美领馆亲卫队不是吃干饭的。几杆枪挡住了发疯的圣诞。

    “咳咳,冷静,史密斯女士……”

    柏赖克停顿片刻,瞥了一眼史密斯先生,脸上闪过极其短促的、幸灾乐祸的一笑。

    “圣诞·史密斯女士。我理解,黑奴跟从主人姓,从小叫到大,可能已经习惯。但据我所知,在美国境内获得自由的黑人奴隶,一般会给自己选一个新的姓氏,表示摆脱过去的身份,重新开始——你想不想也给自己选择一个新姓氏呢?如果愿意,稍后就可以跟我回领事馆,我会让人给你签发联邦公民护照。”

    史密斯失声道:“我是阿拉巴马州的合法公民!你们北方佬休想抢我的人!她不是公民!在哪都不是!我不允许!我不允许那个黑鬼——”

    圣诞恶狠狠地瞪一眼史密斯,往地上吐口唾沫。

    “我这就改!”

    不过,姓什么呢?

    她脑海里出现一些模模糊糊的音节。来自非洲的黑人被押上奴隶船,在异国他乡蝼蚁般苟活,却依然有人不愿忘记自己的文化传承。他们会秘密地记得自己原本的部落名称,编在儿歌里,哼唱给下一代。

    但是圣诞发现,那些所谓黑人传统,她早就想不起来了。

    没有根基的传承,如同枯树上飘零的叶,终究会断的。

    柏赖克建议道:“如果你记得你父亲的名字……没有?那么,据我所知,有些脱离奴籍的英语区黑人会选择姓弗里曼(freean)——自由人。如果你愿意,你在护照上可以叫做圣诞·弗里曼。”

    圣诞没什么文化,听了只知道点头,笑道:“弗里曼。弗里曼很好。我喜欢。”

    史密斯眼睁睁看着他的家奴变成“弗里曼”,咬牙切齿,无可奈何。

    圣诞·弗里曼则仰天长啸,踢开史密斯的行李卷,在雪地里大叫大跳,把自己下半身都溅上黑泥。围观群众指着她嬉笑。

    林玉婵很低调地站在几排群众后面,笑着看圣诞发疯。笑着笑着,却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心脏,眼中溢出酸楚的热气。

    人世间的悲欢终究是相通的。即使是贱如尘埃的、一辈子没品尝过自由滋味的人,灵魂里也刻着对枷锁的痛恨。

    这枷锁可以将她禁锢在一方小小的农场,让她一辈子不曾见过山脉彼处的风光。然而她依旧会在梦中化身飞鸟,去探访湖泊、草原和海洋。

    当初圣诞对她横眉冷对,指天画地表示自己不肯背叛史密斯先生,那幅样子显得无比可笑。

    林玉婵现在明白了。圣诞那副反应过度的模样,何尝不是在求助呢?只要小小的拉一把,帮她迈出反抗的第一步,之后的一切就顺理成章。

    她忍不住侧身,轻轻靠在苏敏官胸前,听一听那温和有力的心跳,又迅速分开。

    码头上一片混乱,没人注意这两个平头百姓,那一瞬间的小动作。

    随后,林玉婵感到手心一凉。张开手,掌心被塞了五块闪闪发光的银元。

    抬头,苏敏官和她对视,目露狡黠,故意做出很心疼的神色。

    忽然,那边圣诞脸上的笑容消失。只听她小心地问柏赖克:“请问老爷,去美国的船票,要……要多少钱?我可是一文不名……”

    “我可以赞助你的船票,”林玉婵凑近,对她轻声道,“条件是,你要作为人证,指控史密斯先生在华犯下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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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雪和薄暮里,露娜鸣笛启航,离开汉口。

    林玉婵呆在小小单人舱里,手脚摊开躺在床上,难得的伸了个懒腰。

    终于没人跟她抢床了!

    她欢快地哼歌。

    汉口美国领事馆受理了义兴船运状告史密斯的案件。作为义兴的话事人,苏敏官要在汉口多耽一阵子,完成诉讼,再另乘快船返回。

    至于圣诞·弗里曼,她当场获得自由,于民权上不再与史密斯绑定。于是在领取身份证件、优先录入口供之后,就乘坐露娜赶回上海,争取尽快买到回美国的船票。

    有了圣诞的证词,再加上老轨等人证,还有那把碎铜钱,还有徐建寅修理蒸汽轮机的工作记录……证据链完整,史密斯再也无从狡辩。

    当然,仅仅“破坏中国人的轮船”这一项罪名,不足以给史密斯定罪。不过幸运的是,露娜的头等舱里有不少洋人。史密斯阴谋破坏蒸汽轮机,也直接威胁了这些外国乘客的人身安全,必须严肃对待。

    史密斯收到本国领馆传票的时候,那垂头丧气一泻千里的模样,林玉婵只恨自己没个随时拍照的智能手机。

    还有雇佣他的洋行,闻讯赶紧派人前来询问,得知史密斯惹了如此麻烦,当场跟他吵起来,叫着让史密斯赔付因耽搁买卖而造成的损失。

    “以夷制夷”大法好啊。

    ……

    林玉婵重新独占舱房的第一晚,她在小床上各种打把势,摊手摊脚爽得够了,合上眼,躺了良久,居然开始失眠。

    她想起分别之时,苏敏官收拾换洗衣物,她颇为不舍,主动过去亲他一下。

    苏敏官耳根微红,说别闹。可当她作势要走,却被他捞回来搂在怀里,脸埋在她颈间,不声不响拥着,直到钟声响起。

    他低声嘱咐:“别太累了。”

    她记得他从容下船的姿态,背影和空中风雪融在一起。

    林玉婵蒙在被子里想,他会不会也失眠呢?

    旅馆里会不会有打鼾的邻居、聒噪的小二,会不会有不长眼的小偷盗贼,扰他清梦?

    自己的被窝也突然冷了,寒风细细的灌进来。她左右滚一圈,然后再高高抬脚,把自己包进一个筒,捂了好一阵,还是有点凉。

    没人跟她抢这个寒酸的被子。也没人跟她深夜学习进步。躺在枕上,没人在她耳边呵热气,一边躲她,一边不温不火的闹她。

    就……感觉十分陌生。

    都说21天养成一个新习惯。21天之前,她还是一个不喜欢卧榻之侧有旁人酣睡的独居小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