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会问“你要干什么”这种纯为满足好奇心的问题。生意人的基本素养,赚钱第一,隐私第二。送上门的生意何必问太多。

    所以他直接道:“包一艘轮船,你知道需要多少银子?”

    林玉婵对于他这么快就接受自己的狮子大开口,也不免有点惊诧。她低头看看,土豆色拉基本上凉了,她挑里面的火腿吃。

    她笑笑,坦言:“我不知。你给个价位。”

    “譬如一艘三百吨的小型汽轮快艇,洋商会开价至少三万两,”苏敏官立刻如数家珍地说,“往来长江航线,基本船工水手十人,你要付薪水;日常的柴薪煤炭,还有每个月的检查保养。如果是客运,还需要专门的……”

    “不做客运。就按货运算。”

    苏敏官看着她步步为营的谨慎神色,笑一笑,换了个说法。

    “这么说吧。如果我购入一艘小型快艇,专做货运速递,每往返长江一趟,运费可收两千五百两。按毛利两成算,就是五百两银子利润。一年走二十趟,就是一万两。再加上轮船造价折旧……”

    “付不起。”林玉婵坦然道。

    一边暗地里咋舌,苏老板真是不显山不露水,义兴重启才两年工夫,谈价钱就开始以“万两”为单位了……

    相比之下,她那“每担二两、三两”的棉花生意,显得多么寒酸可怜。

    当然,他这利润听着高,但是以高负债为代价来运转的。买一艘轮船得靠借贷,算上洋人收的高额利息,得好几年才能回本。

    所谓那几千几万两的运费,也大多是“待收”状态,客户拖上一年半载的尾款是常事。她提醒自己,不能被他的大话吓住。

    他有弱点,她也有对策。

    她耐心听苏敏官说完,把关键数字记在笔记本上,才笑道:“付不起现银,但是咱们可以想办法,用别的东西补偿。比如……你方才说,洋商依然对你实行歧视价格,义兴要买轮船,他们会集体开高价。”

    苏敏官点点头,不置可否。

    没办法,中国匠人虽然正在研究造轮船,但还没能制出媲美洋火轮的、可以安全下水的品种。

    科研烧钱。面对如此缓慢的进展,不少洋务派官员也开始退缩,认为:西人的造船技术咱们短期内赶不上,要不还是买吧?咱别白费力了?

    于是经费被一砍再砍。国产轮船更加难产。恶性循环。

    至于寻常商行要购轮船,不言而喻,还得向洋人低头。

    洋商占着垄断优势,自然会狮子大开口,不足为奇。

    真到要买船时,苏敏官自会想些旁门左道。

    “……那我给你指个旁门左道,”林玉婵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微微一笑道,“你的第二艘轮船,以博雅的名义购买,托管在义兴名下,你们负责行驶、维修、保养。博雅是西式有限公司,老板十分怕羞,轻易不露面,跟洋商暂时没有利益冲突。这样的公司要买轮船,我想,洋商的竹杠不会敲太狠吧?”

    苏敏官眉梢一动,随后,还是微笑摇头。

    “即便船价能减半,林姑娘,据我所知,博雅如今的资产也养不起这样一艘船吧?”

    “别急别急,还有商量的余地。”

    林玉婵不慌不忙,笑眯眯给他斟一杯酒,然后摊开另一个笔记本。

    那上面圈圈点点,五颜六色,都是她此次长江之行,沿途记下的见闻。

    苏敏官从中看到了熟悉的细节:镇江洋商如何为了垄断竞争而签订齐价合同;九江洋商如何恶意抬价开盘、抑价收购;洋商之间如何议定收购份额,对破坏规则的友商集体抵制,而华商却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各港口棉价如何高低不均,显然有人故意传播错误情报……

    苏敏官略略扫一眼,抬眼洗耳恭听。

    “我这几日跟大伙讨论好几次,自己又仔细想了一下,”林玉婵慢慢说,“洋商这些竞争手段,你我无法阻止,但也不至于任其宰割。如果能开展一些反制的措施,不说别的,起码上海港的棉花收购价,不至于被他们操纵得这么离谱。”

    苏敏官用心听着,想到她方才所言“想包一艘快船”,大致推测出了这个姑娘的野心。

    他垂眼,虚看着眼前的雪白餐布,收敛起温和轻松的神态。再掀起眼皮时,眼中只剩犀利的搏击之色。

    “说服我。”他解下怀表,倒转放在她面前,“你有半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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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章

    苏敏官确实很有蛊惑人心的本事。怀表声音一响, 林玉婵状态全满,用力点点头。

    “航行长江的时候我就在想,”她清晰而快速地说, “如果我能知晓各大码头的价格变化, 做生意时肯定如虎添翼, 再也不会被洋商牵着鼻子走——当然,实时价格不可能飞到我手边, 但就算延迟三五日, 对我来说也是很有用的参考。”

    “林姑娘,再次提醒, ”苏敏官不为所动, “单凭你每担棉花多卖二两银子,不足以养一艘轮船。”

    “快船从上海出发, 往返所有开埠港口, 记录当地的大宗商品价格、洋行收购份额、以及当时当地汇率。”林玉婵继续说, “如果水况顺利,两周可以走一个来回。然后, 请专人将这些情报汇编成册, 再分发到各个开埠码头, 以供当地华商参考。这样一来, 虽然情报仍然有所滞后,但至少大家不会两眼一抹黑, 被洋商像遛狗似的到处涮。”

    苏敏官一口口抿着黄酒, 听着她语速极快的叙述,脑海中已经转换出一幅幅画面, 模拟着各种可能的情况。

    价格滞后不要紧,哪怕只知晓两地价差的方向, 精明的商人就能从中估算出许多信息……更别提,再加上当地洋行的收购意向,这两种情报组合起来,多半会生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些情报,如果她一人独享,让商铺盈利翻倍是不难的。但她居然想发给所有人……

    苏敏官忽然问:“你汇编这些小册子,我猜林姑娘不会大发善心,免费赠送吧?”

    林玉婵立刻拍桌子道:“五两银子一本,你买不买?”

    “两周一期——你是想办报纸?华人商业报纸?”

    林玉婵摇头:“不。太冒险。”

    就目前来看,华人办报纸风险太大,不定哪天官老爷看不顺眼,勾结巡捕破门而入,给你丢牢里去。上海所有的报纸——哪怕是中文的,全都来自各大列强的势力,才敢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