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小型蒸汽快艇“博雅号” (liberal),正在利落靠港。船工抛下缆绳。

    新雇的船长夹着纸笔,跑步来到。

    这艘轮船是义兴商会最核心的资产。购价一万九千两白银,最高航速十六节,只需四人便可驾驶,可谓长江里一条梭子鱼。

    轮船全面托管给义兴船行,船长和船工队伍由义兴提供。照例挂英国旗,江面上畅通无阻。

    林玉婵看着船尾那小巧的螺旋桨,越看越爱。

    虽然不及露娜的大小和吨位,但这是她名下的轮船啊!

    她当初怎么就钻牛角尖,觉得买船一事,是被苏敏官剥削的?

    她接过厚厚一沓笔记,钻进办公室,飞速整理。

    不觉身边坐了一个人,削好铅笔,送到她手里。

    苏敏官自己还是习惯用毛笔。他和她一起浏览那些字迹潦草的笔记,一边圈圈点点,画出重要讯息。

    尽管义兴商会眼下是林玉婵全权打理,但她也没赶他走,默许他围观。

    苏敏官也好奇,这两周一次的情报采集,究竟会给上海港掀起多大水花。

    外面的宴席已经散了。没吃完的菜打包装盒,低价卖给左近的廉价小餐馆——这是现在大清餐饮业的惯常操作。普通人负担不起大鱼大肉,因此低价购买大户人家的剩菜,双方皆大欢喜。

    凑热闹的宾客感慨着离开。义兴商会的正式加盟商,在验过号牌、登过记之后,齐齐等在会议室的长凳子上。有人送上热茶。

    这是第一批吃螃蟹的勇敢者。“商会”到底能给自己的生意提供多大助力,谁也说不准。

    办公室里没动静。大家交头接耳。

    有人信心不足,小声嘟囔:“就当来见世面……反正只交了一百两,就当认识点朋友……”

    咔哒一声,门开了。

    商会理事长,那个年轻却沉稳的苏太太,径直走到房屋中央的小黑板,用布包手指头,捏起一支粉笔。

    “上海港今日大宗土货开盘价……原棉、茶叶、生丝、生漆、芝麻、大豆……洋行收购限额分别是……”

    她一边写,一边横平竖直,熟练地画出表格。

    “……宁波港,昨天的价格……原棉、茶叶、生丝……”

    “……三天前,镇江、九江……汉口……”

    几十双眼珠子追逐她手中的粉笔。这些徘徊在码头、仓库、商铺三点一线的土货商人,平生头一次,脑海里超额负载,装了半个大清版图的商机。

    一屋子商贾,老的少的都有,平日里也是人五人六的小老板,今日宛如开蒙学童,伸着脖子,摸出眼镜,大气不敢出,关注着“教书先生”的一笔一划。

    脑子快的很快看出了问题:

    “上海和宁波的生丝价格怎么差一倍!”

    “上个月我去汉口,砖茶收货量还没这么多!——不对呀,茶商应该都在过年啊!“

    “苏太太,镇江九江的三天前的差价,现在应该没有了吧?”

    ……………………………………

    林玉婵不理会。她只负责提供情报,不负责分析答疑。

    否则万一分析失误,让别人亏了大钱,她担不起这责任。

    数字写完,紧接着是商业动向。

    “汉口:俄商入驻租界,使用机器压茶,茶砖产量翻倍,当地茶砖价格骤降,对俄出口量翻倍。渣打银行入驻,当地洋行融资更易,各项商品收购额都会相应增加……”

    “镇江:受苏州无锡战事影响,当地有官军设卡收税抵军费,洋商难以通行……”

    “宁波:宝顺洋行大量输入鸦片。官府令当地盐商补税款。两相叠加,造成当地钱荒,头寸吃紧……”

    “广州:虽然我们的船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但从九江得到消息,有三家洋行计划撤出广州,将总部转移至上海。分别是……”

    “香港:各大洋行筹备聚资组建一个总部设在中国的新型银行……”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没人有工夫品茶,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小的,生怕错过这细声细气的每一句话。

    对许多人来说,尽管还无法立刻分析出这些情报能怎么换成银子,但商人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一块小小的黑板上,隐藏商机无限。

    每家商铺都有自己的货源基地。有些近宁波,有些近九江。这些外地的情报对他们来说也并非多余。下次他们往返内陆的时候,再也不用花时间重新了解情况。

    有人摸出随身纸笔。

    却迅速被林玉婵制止:“不好意思,只看不抄。”

    林玉婵写完最后一笔,钟声敲响十二点。

    义兴商会的首次“会员福利”,就此派发完毕。

    林玉婵用帕子擦净手上粉笔末,笑道:“多谢捧场。黑板上的情报会保留一个钟头。现在大家请便。天寒地冻,可以多在这里歇会儿。茶水点心随便用。”

    她说完,厅里静了一刻,随后嗡的炸了。

    几乎没用几秒钟,友商们迅速扎堆,拉帮结派地开起了小会。

    “看到没有,洋商还在操纵棉花价格。咱们不卖,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