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倒放松地窝在他怀里,带着一点挑衅的语气,问:“那,明天相见,怎么称呼?”

    苏敏官微笑:“随你。”

    “我留在义兴客房的东西,要不要搬出来?”

    “如果不方便的话……倒是还有点空地。不忙。”

    “你送我的东西……”

    “留着!”

    她从他声音里终于听到了恼怒,心头升起恶劣的满足感。

    “小白,”她伴着外面丝竹戏曲之声,认真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到你三十岁时光景,你在做什么?”

    要不是习惯了她那天马行空的思维,苏敏官真要觉得,这姑娘对自己果然是流水无情。

    他想了想,低声说:“那时估计已经东窗事发,我正被朝廷追得满世界乱窜。”

    “不许跑题,”林玉婵不依不饶,“假设一直平平安安的。”

    “那……”

    苏敏官沉默片刻。

    他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承诺,何况别人呢?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长城又□□了些。今日确实该结束。再耽搁,误了两个人。

    走神了一会儿,发现对于她这个问题,他真的难以回答。

    思维停滞,五感却变得格外敏锐。他闻到身边姑娘发间的淡淡花露香,忽然心中卷过狂风,命令似的说:“抬头。”

    还有不到四个钟头。

    小姑娘慢慢仰头,还不忘伸出舌头尖,舔掉唇上沾的罗汉豆渣。

    苏敏官俯首,忽然,听到水波聚拢,有船只靠近,谈笑声掠过层层乌篷船,有人大声招呼他。

    “苏老板!……”

    随后有人敲舱门。

    “老板,”洪春魁低声说,“好像是‘久大沙船’的那帮人。”

    一艘画舫泊在旁边。外面社戏悠扬,里头也热热闹闹,传来喝酒打牌的声音。

    “苏老板,许久不见!”一个声音朗声邀请,“你来了也不告诉兄弟们一声。半个上海滩的船主都在这儿看戏呢,过来喝一杯?”

    苏敏官一口浊气横在胸口,眼中闪过杀气。

    真是没天理。他随便选的戏班子,居然一炮而红,引来这许多票友,时刻不给他清静。

    别的时候怎么应酬都行,唯独今天他不奉陪。

    他吩咐洪春魁几句。洪春魁于是出去婉拒:“不好意思,我们老板有点忙……”

    “忙还来看戏?”友商们明显不信,“难不成舱里是谁的温柔乡呀,哈哈哈……别躲,窗上有影子哈哈哈哈……”

    随后又有人说:“敏官,你可曾听说,今年几大洋行要联手对付咱们搞船运的?大伙正在商量对策,想听听你的看法。”

    苏敏官还未答话,林玉婵忽然笑了。

    “去吧。正事要紧。去商量一下。”

    她很大度地朝外一努嘴。

    随后,看他那瞬间而起的愠色,又很有诚意地补充:“我在这里等你。浪费多久,咱们顺延。”

    苏敏官一下子绷不住,眼角露出些微笑意。

    还顺延……

    心中被她那风筝线割出的血淋淋,忽然没那么疼。

    他在华人船主中是出了名的勤勉较真。今日若为着不着调的情感纠结,把生意事业推到身后,传出去惹人笑话。

    阿妹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小白。

    就算分开了,日后回忆起这没出息的最后几个钟头,她也只会皱眉头。

    他于是轻轻在她唇上一吻,说:“等我一小会儿。不许走。我还有许多话要嘱咐你。”

    然后大步钻出舱,得体地招呼人。

    在跳上画舫的一瞬间,他还是心驰摇荡,有些踉跄。友商们哈哈大笑,将他请进去。

    ……

    林玉婵终于清静,坐在舱里,发了好久的呆,把刚才那乱麻似的脑子稍微晾一晾。

    不想一个人呆着钻牛角尖。她回到博雅公司包的船上,跟员工和商会理事们聊几句闲话,听几句戏。

    然后又去义兴的船上串门,跟石鹏、江高升、袁大明这些相熟的伙计打了招呼,寒暄几句。

    不管跟苏敏官关系怎么着,以后这些人都是人脉和朋友。

    戏班子很卖力,大伙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