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官忘记生煎,转身就走,大步流星,比她走得还快。

    如今义兴的生意也不好做,在官府的管控之下,“回乡客运”基本不赚钱,偶尔还亏本。他也在留意各种浑水摸鱼的机会。

    一边走一边回头警告:“鼎盛钱庄的华掌柜,我接触过,老古板,未必肯跟你详谈。”

    “佣金两成五。”

    苏敏官嘴角一翘,加条款:“德丰行家业巨大,你手头的款子可能不够用。”

    “我这几个月很小心,一直留着现银。”林玉婵追逐他脚步,得意道,“真不够的话,想必苏老板手头宽裕……”

    “按比例入股。”

    林玉婵心脏漏跳一拍,随后打马虎眼:“八字没一撇的事。”

    然后又补充:“业务并入博雅,你已经是股东啦。”

    “作为博雅三成股东,本人真心建议你慎重考虑,”苏敏官向后斜瞥一眼,低声道,“王全也来了。”

    王全毕竟是沉浮商海几十年的老油条。自己手里的股票已经是沉没成本,不管值多少钱,短期内都没法换成银子。他的心思立刻转移到更紧要的一件事上:钱庄贷款。

    他悔不当初啊,为了迅速致富,听信那黄老头的鬼话,不仅把德丰行的账面现银拿去炒地皮,而且居然还办了抵押贷款——现在这钱可怎么还?

    同时心头恨恨。若德丰行还是当初那般家大业大,他上有齐老爷调度,下有文书账房一群助手,就说那个好脾气的詹先生,在他铤而走险的时候,说不定会劝一劝。

    现在呢,手下全是废物,德丰行成了他的一言堂。他一个决策疏忽,就有可能葬送整个茶行的前途。

    必须尽快去钱庄,办理延期还款。

    能不能还得出钱另说。总之得先给自己续上命。

    王全一路小跑,来到了鼎盛钱庄所在的大街。

    一眼望去,他眼一黑。

    钱庄门口也围着不少人!

    “掌柜的,我老爹把他的棺材本都拿去炒了地皮,眼下血本无归,正在医馆急救呢!——这里是我的现银庄票,五百两,三月期,我宁愿利息不要,赶紧给我取出来,阿弥陀佛,人命关天,救救我爹啊——”

    “我也要取钱!我知道你们放贷给人炒地皮,我不管,我就是要取钱!”

    “大家听好,利息不能不要,不能挖自己人墙角!咱们众口一词,必须连本带息都取出来!”

    “我取一百两!不多,先收我的票!”

    几个伙计连声哀告,就差跪下了,一个个请求储户们稍安勿躁,若非急用钱,请过几天再来。

    ………………

    钱庄和地产商沆瀣一气,一个滥发股票,一个无脑放贷,给上海滩开了个无限金钱的挂;如今游戏玩不下去,双方一损俱损,机灵点的储户都赶到钱庄提款,唯恐钱庄倒闭。

    王全纵是老字号茶行大老板,在挤兑的各金主之中也排不上号,踅摸一圈,只能乖乖走到队尾,耐心地排起来。

    期待着能好说好商量,让钱庄给他宽限几日。

    排着排着,忽然余光看到人影一闪,似乎是那个他碾压不死的小妹仔,堂而皇之地带着人,插队进了钱庄大门!

    王全:“哎……”

    回头看了看身后那迅速集结的队尾,还是咬牙跺脚,没舍得追上去。

    话说回来,就算追上她,又能怎样呢?

    如今他都快自身难保了!

    ----------------------------------

    “老爷吉祥,姑娘吉祥,喝茶喝茶。”

    鼎盛钱庄大掌柜华炳盛亲自陪座,让人上了茶。

    面前坐着一位二十岁出头的生意人,生得一表人才,举止沉稳利落,华掌柜不介意叫他一声“老爷”。

    “老爷”意味着全家之主,意味着大权在握,意味着他已经拿到了通往高阶社会等级的入场券。

    年轻人被叫一声“老爷”,通常也会十分受用,就像姨太太被叫了“太太”,虽然表面上谦逊几句,其实心里暗爽,最多谦虚几句,就半推半就的接受了。

    华掌柜还记得一年多以前,这个年少气盛的船老板非要买蒸汽轮船,定金都交了,可接下来一个极为寻常的贷款操作,却被所有外资银行拒之门外;他谦卑地来钱庄贷款,华掌柜当时已得洋行指示,不能给他放一文钱的款;三两句,把这姓苏的打发门外。

    如今风水轮流转。苏敏官显然没破产,而且似乎还混得不错。而钱庄现银吃紧,有钱就是大爷。华掌柜只好暗暗盼望苏敏官不计前嫌,今日能稍微拉他一把。

    于是恭谨地叫了声“老爷”,以示诚意。

    谁知人家不买账。忍俊不禁,朝旁边的姑娘轻声道:“我那么老?”

    华炳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尬笑:“少爷,少爷,您是少爷,天之骄子。来来,喝茶喝茶。”

    一边心里埋汰,叫老爷是抬举你。看你那气质也不像个大家长。还随身带女人,简直轻佻得可以,最多就是个纨绔少爷。

    世道不公,一个纨绔少爷都能挣大钱,他一个辛辛苦苦开钱庄的,每天从睁眼忙到天黑,现在怎么样?铺子眼看要让人砸了,简直是老天不开眼。

    门外挤兑的人群闹得欢,门槛踢得咚咚响。华掌柜只得暗暗祈祷,这声音别扰了苏少爷投资的兴头。

    “所以,少爷要存多少款子在敝号?”华掌柜寒暄几句,急不可耐地进入正题,“小的别的不敢夸口,给您争取个额外高息是没问题的……”

    苏少爷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半天才似忽然反应过来,笑道:“哦,不是我出钱。我只是顺道陪同友商来坐坐。是林姑娘对你手里的抵押物感兴趣。”

    华掌柜大为惊讶,格外看了看那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