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不解:“这就下船?打靶不是炮台那里——”

    “打靶下午再说。”他挽过她的手,轻巧带下船,跟义兴的船工挥手作别,“要进洋人衙门,虽然用不着跪拜磕头,也不会挨板子杀威棒,但还是有许多不便明说的规则。有几位汉口客商,当初跟我一起在汉口领事馆状诉史密斯的。他们今日正巧来吴淞短泊,我做东,请他们在县城吃顿饭。我们好歹也都进过洋人衙门,知晓一些陷阱和门径,也许能帮得上忙。阿妹赏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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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后,马戛尔尼太太状诉马戛尔尼先生的嫁妆案件,如期在大英按察使司衙门开庭。

    这个衙门并没有单独的办公大楼,庭审地点是借用了英国领事馆里的一间屋子。这房间平时空荡荡,此时人满为患,临时从各地调集了几十把椅子,有中式藤椅,有欧式沙发,还有小板凳、竹席,混搭着摆在一起,依然容不下前来旁听的侨民。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英领馆门口,此时也横七竖八地停满了马车。有些侨民眼看交通拥堵,干脆换了中国人的轿子、独轮车,溜缝儿似的从马车之间灵活钻过去,把本来就堵塞的大街塞得满满当当。

    洋行职员、水手、领航员、太太小姐、教士、文员、广方言馆外教、甚至工部局公务员……

    英国领事馆去年举行的圣诞晚宴,都没来过这么多人。

    领馆卫队扯破嗓子维持秩序,还临时调来几个巡捕。克劳福德督查亲自坐镇,顶着一张严肃面孔大声喝道:“秩序!秩序!”

    事实证明,洋人看起热闹来,那投入的程度跟中国人不相上下。

    谁让这案子还没开庭,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在ec班内特公开发难之时,马清臣正在视察洋炮局新厂区,几天没看报纸。等他回到府上,事态已然发酵,就连他家厨子都朝自己挤眉弄眼,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马清臣看了报纸,两条整齐的胡子都气歪了。

    自古妻子嫁妆归丈夫,怎么还有那么无聊的人,在这种常识上做文章!

    关键还得到了自己妻子的默许!

    妻诉夫,她还真想得出来!

    想找郜德文质问几句,人家早就分居别院去了——马清臣学习大清官员的优秀传统,置了好几个大宅子,用来社交宴请,自己也可以冬暖夏凉的换着住。官太太为了疗养,搬去另一个宅子暂住,也是很寻常的事——夫妻两人每天挤在一个炕上不分开,那是平头百姓才做的寒酸事。

    马清臣气不过,当即也提笔挥毫,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回应,引用了无数传统规则和英国法条,表明使用妻子的嫁妆是丈夫天然不可侵犯的权利,并且妻子起诉丈夫,不管是在英国还是大清,本身就是违反法律的不道德之举。请ec班内特先生悬崖勒马,否则闹得斯文扫地,勿谓言之不预云云。

    《北华捷报》巴不得当事双方在他们的报纸上打嘴仗,当即火速原文刊登。

    ec班内特也立刻回应:“并非是您的妻子起诉她的丈夫,而是一位有正义感的、和她毫无利益关系的绅士,以他自己的名义,向马戛尔尼先生讨个说法……既然马戛尔尼先生如此坚决地认定自己的做法毫无瑕疵,那么,法庭见。”

    租界里难得有这种喜闻乐见的夫妻互撕,一时间,各位太太小姐的下午茶桌上,飘荡着有趣的新谈资。

    这位中国太太是怎么跟她的丈夫认识的?他的丈夫是如何追求她的?他们的婚礼是如何办的?他们平时在家说什么语言?她会不会像其他中国妻子一样,给她的英国丈夫纳妾?她会让丈夫看她的脚吗?她会不会按照中国的习俗,溺死他们将来的女儿?还有最关键的——她和那位ec班内特先生,又是什么关系?

    博雅小洋楼迅速恢复了下午茶业务。以康普顿小姐为首的一干洋人闺蜜,尽管半数以上都家中生变,零花钱紧缩,但还是忍不住好奇窥秘的心思,又重新聚到了一起,并且吩咐林玉婵:

    “露娜,少准备些精致糕点,红茶水果就够了,我们最近在控制体重……”

    其实是囊中羞涩。

    林玉婵忍笑应了,给她们一人切了一盘应季的大西瓜。

    “敞开了吃,放开了吃,我请客!”

    再苦不能苦八卦,大家叽叽喳喳议论得入迷。

    康普顿小姐拼命忍着笑,也跟着煞有介事地声讨臭男人。

    还不忘澄清:“班内特先生纯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跟那位中国太太没有超越友谊的交情哦!”

    ……

    不光是在租界,就连很少关心洋人家务事的华界,也开始有人讨论这则跨国八卦。究其原因,是几大华人船行最近抢客源,赶时髦,在客船上讲解洋人报纸,以娱大众。“马清臣嫁妆案”自然成了其中的明星题材。反正都是夫妻那点事,也没有文化隔阂,小孩子都听得懂。乘客们从浦西听到浦东,从宁波听到无锡,从杭州湾听到苏州河,听完了还会唏嘘两句,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洋人家里原来也那么麻烦。

    有人还会感叹,好好的一个有钱人家闺女,居然眼瞎便宜了洋人,想来是贪慕虚荣,以致自咽苦果,真是可怜可恨。进而得出结论,嫁人还是该嫁中国人——老实肯干,通晓礼义,尊重妇女,就算生得矮点黑点,身材样貌又不能当饭吃。况且男人瘦小,打起老婆来还没那么疼呢。

    总之,这案子以惊人的速度横扫华夷两界。今日英国领馆院门一开,把群众的期待感推到最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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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叫的马车早在一里地外就走不动。她干脆跳下来,用双腿走完最后一段路,来到门外等候区,挤在混乱的人群中。

    一抬头,看到奥尔黛西小姐盈盈走来,她穿着高领长袖,在闷热的天气里使劲扇扇子。

    林玉婵忙打招呼:“您也来啦!您的咳疾好些了吗?最近天气热。”

    奥尔黛西小姐在玉德女塾里见过郜德文一面,今日得闲,于是来旁听,摇着扇子感慨:“那是个多虔诚的女孩啊。我本以为她的婚姻会是一帆风顺呢。”

    来旁听热闹的侨民真不少,其中有不少林玉婵的熟人——倒不是她熟人遍天下,而是租界里洋人就那么多,就算每天在路口随机蹲守,都能守到好几个认识博雅林小姐的。

    欧文医师正在向麦加利经理请教投资问题;郎怀仁主教在和威廉警官谈论宽怀仁恕;赫德派自己的秘书金登干前来旁听,因着马清臣同时是大清官员,跟赫德也有多次往来,赫德需要获得这个案子的即时反馈。

    林玉婵忽然肩膀一沉。回头一看,维克多金发白牙,朝自己灿烂微笑。

    “想不到吧,林小姐,我被选做陪审团成员。”他朝她挤眉弄眼,“不过你不要妄图贿赂我,我是不会因为一个吻而偏袒其中一方的!——嗯,两个吻也许可以考虑……”

    林玉婵嗤之以鼻:“骗谁呢?这里又不是工部局法庭——大英按察使司衙门的民事案件,涉案双方都是英国公民,按规定不会引入非英籍陪审团成员。别告诉我你嫁给赫大人了。”

    维克多微微脸红:“你、你怎么这么清楚……”

    她不就是陪那位中国太太来出庭的吗……

    林玉婵白他一眼,心说过奖,大英按察使司衙门的规章制度我都研读透了。

    她透过人群,看到一个熟悉的栗色脑袋,赶紧招手。

    康普顿小姐是陪着父亲一起来的,顺路带了不少闺蜜,正在树荫下自成一派,叽叽喳喳笑成一片。

    至于报馆主笔康普顿先生,才是货真价实的陪审团成员。他也想借此机会认识一下那位给《北华捷报》创收无数的ec班内特,因此当领馆寄出陪审请求时,他欣然同意。

    女儿磨着要来旁听,他也只好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