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听懵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熟悉十九世纪的旧式英文了,但是……

    redilection——这啥意思?

    aoutrents——这又啥意思?

    disbobute——这是英文吗?

    id ro o——这应该是拉丁文?

    honorificabilituditatib……这扑街他不用喘气吗?!

    书记员笔尖凝滞,脸上的表情神鬼莫辨。

    旁听席上的体面绅士太太们脸色发僵,感觉自己成了中国人。

    洪卑爵士面露理解之色,强行点头。

    谁都不肯第一个露出“这他妈都是啥”的表情。

    “……夫阴阳之道如葵藿倾阳,吾深信作为英国公民之常识都使各位能理解上述沦肌浃髓之公理,”泰勒先生看一眼林玉婵,别有深意地微笑,“是不是,可爱的中国小姐?”

    林玉婵想起过去学校里第一次请来外教的场景。意气风发的外国小哥哥口若悬河,底下一群初中生集体发懵,一个字都没听懂,当提问到自己的时候,只知道无脑附和 “yes”。

    面对泰勒先生的险恶笑脸,她压下了无脑点头的本能,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

    泰勒先生面不改色,满脸笑容,继续发表演讲:“既然诸位都认为此至当不易之……”

    林玉婵一口喝干面前的茶,注视旁听席上的康普顿小姐,果断做一个手势。

    “爱玛!”陪审席上的康普顿先生立身而起,慌忙跑下去,“你怎么了!”

    天气太闷热,屋里人太多,一位美丽而孱弱的年轻小姐晕倒在地上。

    周围人连忙起立,七手八脚地把她抱到沙发上,有人摸出嗅盐。

    小小的混乱持续了好一阵。欧文医师跨过层层人群,自告奋勇来施救,却毫无起色。康普顿小姐依旧双目紧闭。

    郜德文趁机举手示意自己要更衣。

    洪卑爵士只好敲法槌:“休庭一小时。”

    第213章

    “不能让那家伙多说话!虽然我也有好些词没听懂, 但他刚才至少给你挖了八个坑!”

    休息室里,康普顿小姐满血复活,愤怒地挥舞手臂, 粗略解释了对方律师方才的一派胡言。

    林玉婵觉得好笑:“你也没听懂?”

    “皇帝的新衣。”康普顿小姐嘲弄地说, “没人会承认其实听不懂他的那些话, 大家都只会点头,以免显得自己没文化, 就连法官大人也是如此……这样一来, 他们再提出什么主张,陪审团都不好违逆过甚……这样, 我一会儿醒来之后会去向法官抗议, 说泰勒律师那样卖弄辞藻是折磨我的耳朵……露娜,你需要直接盘问那个马戛尔尼先生, 问他为什么觉得替自己太太做的经济决定, 会比他太太本人的决策更理想……”

    林玉婵想了想, 说:“这并非是ec班内特的陈述策略。他在信中并没有……”

    “我现在可以写。”康普顿小姐摸出钢笔,“那种信纸还有吗?”

    ……

    事在人为, 全靠随机应变。

    郜德文苦笑:“我什么也帮不上。”

    “你板着脸坐在那儿就是最大的帮忙, ”林玉婵笑答, “柔弱、委屈、无助, 带着一点点坚强……哎,努力演就是了。别太英姿飒爽。”

    郜德文对镜调整表情。

    忽然, 有人笃笃敲门。

    “我的女儿?”是康普顿先生, “你还好吗?”

    康普顿小姐慌忙装出虚弱的声音:我……我还要歇一会儿。”

    “我在门外等你。”

    “别,爸爸……你先去席上坐着。”

    要是她老爸看到她和林玉婵一起出来, 她就完了!

    “那个姓林的中国女孩不知跑哪去了。大概是借词典。”康普顿先生有点好笑,“等她回来再开庭。你不用着急——对了, 我看她的裙子上别着一个发卡,跟你的那个珐琅发夹有点像,是你借她的吗?”

    一句话晴天霹雳。林玉婵手忙脚乱地整理裙子,把那卡子转到褶皱里去。

    好在这种小谎康普顿小姐还是会撒,立刻说:“……是,她在衣帽间刮破了裙子。发夹是我借给她的。”

    “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不过记着,你是旁听的客人,不要跟庭审代理人多接触。”康普顿先生没有起疑,继续道,“那么我留在这儿等你?”

    康普顿小姐慌忙摇头。

    “爸爸,”她灵机一动,隔门说,“您不需要趁机采访一下马戛尔尼先生和法官大人吗?我相信这会是很好的新闻素材……”

    “最近你对新闻的兴趣似乎过于浓厚了,爱玛。”康普顿先生笑道,“这个选题我已安排手下编辑去做。我相信那位ec班内特先生事后也会给报馆投稿,给我送来第一手资料的。”

    康普顿小姐脸上胀红,不敢再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