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也只能出点血,看能不能谈拢出一个合适的价格。

    谁知宝良当即炸了,比听到“大郎吃药”还愤怒。

    “林姑娘,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缺那几个臭钱吗?我不是早就对你说了,不是看上你的生意积蓄!我把你……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是为了银子吗?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能来随时探望你,让你在这里住得舒舒服服,使了多少银子!我从来没跟你提,因为我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俗人!”

    林玉婵心一沉,赶紧闭嘴。这是北京,不是沿海。“谈钱伤感情”。

    “只要你答应嫁给我,”宝良理直气壮地说,“我拼着阿玛责怪、太后责怪,也要让他们把你放了。我阿玛虽然不喜新派女子,但他只有我一个独子,会听我话的。前提是你跟我得是一家人,否则他正眼不会瞧你……”

    林玉婵收起打人的冲动,平心静气,第一百次说出了自己都嫌烦的话:

    “可是我不中意你呀。”

    宝良立刻说:“那很正常呀!感情不都是婚后培养的么!我阿玛额娘成婚以前连面都没见过,现在不照样相敬如宾!再说你现在好好儿的跟我讲话,起码不讨厌我,对吧?你总要试试嘛!你们博雅的人不是常说,心态要放开,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

    他笑眯眯地捧出一张红纸,“瞧,婚书我都让人拟好了。林姑娘,你八字是什么,填一下就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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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

    林玉婵大脑空洞, 绝望地坐回炕上。

    简直是对牛弹琴。

    她决定最后努力一下,用这个大清僵尸听得懂的语言。

    “那好,你先捞我出去。等安定下来, 再遣媒人……”

    “呵, 林姑娘啊, ”宝良这方面智商十分在线,一眼看出她居心, 失望地摇摇头, “我费尽心血帮了你,转头你又翻脸不认人, 你当我傻呢?我只是想要个保障, 从你这里讨个准话,有那么难吗?”

    他耐心耗尽, 盯着那让他爱恨交织的脸蛋, 蓦地张手抱住她。

    “好, 林姑娘,我知道你害臊, 不肯说准话。”他用力把她往炕上推, 神色骤然狰狞起来, “那就给我个保障, 让我信你。你想留着这清白身给你那死老公,没可能!我让你今天就嫁我, 等你做鬼他也不要你……这是你逼我的, 对不住……”

    林玉婵后脑咚的敲在墙上,懵然一刻, 感到有手在解自己扣子,立刻一拳打出去, 同时尖叫。

    “走水了——”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方才回避了的几个看守婆子一哄而上,嬉笑着叫:“嗳,怎么又打起来了。”

    然后一边一个,去“拉架”,一个捂她的嘴,一个按她的脚!

    这里又不是正式牢房,关的都是没家没业的孤女,她们的清白一文不值。一墙之隔就是刑部,偶尔会有官差老爷付几个钱,进来找找乐子,也是官媒人赚外快的机会。

    这次来了个水灵鲜嫩小娘子,却被人叮嘱过,不能拿来“创收”,婆子们早有怨言。就她金贵!这金主公子哥儿也太痴了!

    好在,公子哥儿想通了,官媒人很熟练地帮这两人“牵线搭桥”。

    林玉婵挣扎,屈辱感像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用力深呼吸,厉声叫道:“文祥文大人会派人来问我情况……”

    “你嫁进一品大员之家,脱罪,皆大欢喜,文祥祝贺还来不及呢。”

    宝良上次挨了她揍,回去也请教了府里的布库高手,临时学了几招。他自认儒雅内秀,但暴力的口子一开就不可收。红着眼,拨开她的细胳膊,不轻不重地一扭。

    林玉婵痛得眼泪涌出,隐约间听到对面四合院唱戏,一丝风筝线般的凄厉嗓音飘进她耳朵,她一下子理解了戏文中那个被强抢的女主的心情。

    恶心!太他妈恶心!

    她嘴唇咬出血,偏过头,哀求:“那就写婚书,明媒正娶,风风光光的抬进你府里。像这样算什么,你阿玛知道了怎么想!”

    宝良喜出望外,想放开她又不太舍得,一松劲儿,被她一脚踹在小腹,龇牙咧嘴滚下地。

    林玉婵生怕他恼,抢着喝道:“怎么,你们旗人娶亲都讲究先斩后奏的?这是你家家风?丢不丢人?这是你阿玛教你的?”

    说着狠狠给自己系扣子。

    两个官媒人自讨没趣,瞪了一眼那色厉内荏的公子哥儿,心想,这都下不去手?

    宝良还真下不去手。八旗子弟早就没有悍勇之气了。他们那好勇斗狠、刚烈尚武的性子,已经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玩鸽子、养鹞子、养蝈蝈听蛐蛐儿中消耗殆尽了。正如二十余年前,他的父辈让洋人一炮打懵,从此再也抬不起头。

    林玉婵一口一个“你阿玛”,他脑海中浮现出裕盛那张严肃而腮边多肉的脸,满脑子暴戾化成萎靡,羞愧地爬起来。

    吞吞吐吐说:“我没想怎么样嘛……好好,这里有现成的媒人,我现在就写婚书。下次再有人来审,你就拿出来,说你是许了我的。这案子就变成了我的家事。我再活动一下关节,争取等太后过完寿就……”

    林玉婵冷冷看着他写字,冷不防问:“你阿玛会同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一样就够了。舜不告而娶,君子以为犹告也,圣人都这样嘛。”宝良陪笑道,“再说,阿玛要整的是文祥,他跟你又没仇。大不了我多跪几日嘛。父子没有隔夜仇呀。”

    刚刚被她用脚踹时,他还短暂地后悔了一下,觉得自己也不该招惹这种狠毒女人。此时见她神色如常,他舒一口气。她果然还没那么狠心。

    林玉婵浏览着早就准备好的一式两份“婚书”,宛如看到了当年的卖身契。

    宝良见她迟迟不语,忙解释:“旗汉不结亲,所以……所以这个不是正式的那种,你懂……但林姑娘!我保证,往后绝不会让正头娘子压了你去!——我、我会挑个懦弱的,让她听你话,留在京里伺候我阿玛额娘,我跟你一起回上海,夫妻相称,双宿双飞,没事绝对不回京……”

    林玉婵微微冷笑,爽快在婚书上签字画押。

    自己的籍贯八字,进京面圣的时候已经被人盘问对照无数遍,此时瞒着也没用。

    宝良笑成花,做小伏低跟她道了歉,估摸着姑娘不生气了,把自己那份婚书揣进怀里,喜气洋洋转身要走。

    林玉婵:“等等。”

    宝良回头。这姑娘如今在他彀中了,不怕她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