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寒风吹过,林玉婵头脑一冰,惊愕地点点头。

    “所以——以后你就长住北京了?”

    住天子脚下,跟高官显贵为邻,这种待遇的洋人全大清有几个?

    又不禁酸溜溜地想,若苏敏官不是反贼,若他早早就捐了个光鲜亮丽的顶戴,那么他大可自己出面,拿下铁厂,揽功求情,在李鸿章面前混个脸熟,也算是钱花得值。

    现在可好,全便宜洋人了。

    虽然苏敏官自己并不在意这些。

    赫德说道:“新任的江海关税务司长,是我信任的心腹。你回去以后会认识他的,希望你一如既往地配合海关工作——也不要觉得我不在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会定期回去巡查,海关的规章制度也会越来越严格……”

    赫德打两句官腔,忽然住口,眼角微露狡黠。

    “至于义兴船行那令人发指的旧账本……我想想,大概封存在江海关的档案仓库里了……不不,见鬼,也许是跟着其他垃圾一起烧了,那些下人办事真不让我省心。真是的,也来不及回去查了,耽误不起这个时间。”

    林玉婵在袖筒里搓手,绷着脸笑:“嗳,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您消气——对了,总税务司的新地址定下来了吗?”

    她想的是,赫德在大清仕途上一路高升,那她也得调整心态,把他当个真正的官老爷来看待。就算他不在意,他手下那庞大的办公网络也不能怠慢。逢年过节,炭敬冰敬,必不可少,这是正常人情往来,不算违规。

    赫德看透她那点小心思,没答,忽然无奈微笑:“先别急着去北京找我。我可能先要回一趟英国,带一位门当户对的太太回来……你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中国朋友都认为我痴迷于中国姑娘……饶了我吧。我再不表态,以后住在北京可没有安生日子。”

    林玉婵“啊哟”一声,脸红笑道:“谁那么无聊啊?”

    赫德也有一些固执的坚守。他官话粤语都说得流利,对中国文化如数家珍,在官场上左右逢源,简直比中国人还中国人;但同时,他坚持不着汉装,每天吃西餐,红茶里一定要加奶,同时也坚决谢绝了无数撮合他进入跨国婚姻的媒人。

    这次居然破天荒地为一个中国姑娘而破坏自己的原则,逾矩向上官求情,不少人摩拳擦掌,觉得赫德这中国女婿终于稳了。后来发现他捞的是个寡妇,也许配不太上,那没关系,只要喜欢中国人,大家手头有的是资源……

    赫德平白多了一堆人情债,为了堵别人的嘴,终极避嫌,只能把自己赔进去。

    回英国的省亲假已经递了上去,就等上面批复。

    他环顾繁忙的码头港口,再看看身周这些性格各异、跟他颇有渊源的熟人,严肃的脸上微露笑容,很是不舍。

    “林小姐!”

    忽然一声喜悦的喊声。维克多风尘仆仆,朝她张开双臂,悄声笑道:“我现在是大清国的功臣啦。”

    《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顺利签订。维克多·列文作为中方顾问,圆满完成任务,载誉归来。

    林玉婵微微一笑,朝他招手。

    这个新签的条约,在茶馆里也听人议论了几句。大清签的丧权辱国条约多如牛毛,这一条虽然也很“丧”,但林玉婵用心回忆,似乎并没有比平行历史中的条约更离谱。维克多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胆子不够,总之听进了林玉婵的警告,并没有从中搞小动作。

    大清国力如此,也不能奢求太多,别把整个西北都割出去就谢天谢地。

    作为回报,维克多被聘为总理衙门长期顾问,也跟着赫德一同徙驻北京。他容光焕发,穿一身的貂,身边多了一群神气活现的随从。

    “以后咱们可就分居两地了。”维克多十分不舍,装腔作势地抽抽噎噎,“林小姐,我会想念你的……”

    “我也会。”林玉婵真心实意地说,“尤其是在用蒸汽机制茶的时候。”

    车夫和随从在催着各位洋老爷上车。林玉婵忽略维克多的熊抱请求,还是按□□惯,跟他握手。

    然后笑盈盈问赫德:“ bise?”

    这是何等幼稚的损人伎俩,赫德没理她,跟她握了手。他可不想再被人拿枪指一次脑袋。

    赫德招手,叫过一个随从,取来个长长扁扁的盒子。

    “这样东西,你也见过。我既然迁到北京,就不太适合展示在我的办公室了。林小姐,就当是临别赠礼吧。”

    林玉婵打开盒子,看到一枚贵重的折扇。那上面墨汁淋漓,写着七个字:

    “师夷长技以制夷”。

    这是当年筹办同文馆之时,文祥赠给赫德的。扇子上的口号在现在看来已经有些过时。大清朝廷上下已经摒弃了不切实际的“制夷”愿望,改为跟列强通力合作,试图“师夷长技以自强”。

    “你在我这里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赫德半开玩笑,告诫她,“我允许你将它们选择性地用在我的同胞身上。不过,不许违法哦。”

    林玉婵收起扇子,抿嘴一笑。

    她当然应该隆重道谢,但是心底一丝好胜的幼苗,还是倔强地伸展出了枝叶。

    俗话说买定离手。她从海关学到的东西不少,以后怎么用,他就管不着啦。

    “对了,”林玉婵忽然扬头,兴致勃勃地说,“既然你要回英国休假,我可不可以……”

    “十盎司以内,拜托。求我带手信的名单已经写够一个笔记本了。”

    看来这世上不止她一个厚脸皮。她试探问:“有个人,现在应该居住在伦敦,如果他有著作……”

    赫德问:“谁?”

    林玉婵深吸口气:“卡尔·马克思。”

    重磅炸弹石沉大海。赫德摇摇头,没听说过:“德国佬?”

    “……如果他有著作,我想买一本。如果找不到……嗯,我要欧洲最新工业产品和发明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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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海关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上车上船,林玉婵心情复杂。

    将近三年前,赫德从广州调来上海,带了一船原班人马,不过二三十人。

    今日再次迁徙,浩浩荡荡,前呼后拥,队伍足有百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