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商们惊讶地互相看一眼。

    博雅公司和洋行的大额贸易,主要是通过买办进行。这些高级经理大班,平时少见林玉婵的面孔。

    孺人什么的大家不清楚,但“诰封”这个词洋人可是经常听说。很多跟他们打交道的中国商人,都不知从哪弄到了各种品级的诰封,戴着神气活现的各色顶子。这些人门路多端,在买卖上如鱼得水,进衙门不用跪,别人都敬他们三分。

    而且中国人从来不敢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冒用功名诰封,一旦坑蒙拐骗被拆穿,轻则罚款打板子,重则流放充军,都有前车之鉴。

    女人也可以……?

    是了。西方不是也有女男爵、女伯爵,极罕见而已。

    林玉婵被苏敏官无端吹上天,暗自好笑。

    洋人也认官威啊。

    她站起来,端起架子,跟众洋商握手。

    一堆甜言蜜语空降在她身边。有的恭维她美貌,有的赞赏她优雅……

    林玉婵头一次被这么多外国人围着问东问西,各种风格的古龙水味道往鼻子里钻,尽管有苏敏官在侧,挡住一些别有用心的胳膊腿脚,但还是有点不自在。

    余光一瞟,露易丝小姐倚在台球桌前,手指卷着自己头发,端着一杯酒,正被一个笑话逗得前仰后合,几滴琥珀色酒液洒在她雪白的胸脯上。

    几个男人围在她身边,急切地和她分享更好笑的笑话,好像围着香蕉的猴儿。

    林玉婵找到点感觉。真是在大清待久了,都不知道怎么正常社交了。

    她微笑着回应每一个人。沙逊洋行大班夸张一躬身,犹太小帽下面,微秃的头顶闪闪发亮,笑道:“那么,美丽高贵的dy,我能请您跳一支舞吗?”

    “不好意思,我不会。”林玉婵客气道,“你们既然是敏官的朋友,那么也是博雅的朋友。我们公司……”

    “不会跳舞没关系,可以学嘛!我们这里有不少小伙子都很乐意教您……”

    说来说去,就是不接她做生意话茬。

    苏敏官也有点出乎意料。他花了几个月打入洋人社交圈,就等着机会把博雅公司也介绍进来。谁知洋人们不按常理出牌——或者说,洋人们太循规蹈矩,看到林玉婵一个“女爵”,第一反应是按照西方人的礼节,献她殷勤,赞她美貌,朝她卑躬屈膝,一个个排队邀请她跳舞——在洋人看来,这才叫“社交”,才是对她的最高规格的认可。

    而不是跟她谈事业——那是男人之间的俗事,不能用来唐突佳人。

    苏敏官微微黑脸,挡开几个排队请林玉婵跳舞的阿猫阿狗。

    “中国姑娘不跳舞啦。”他冷淡而客气地推开几双过分殷勤的手,“嗯,她也不抽烟,她只是想……”

    “打台球吗?”林玉婵忽然开口,笑盈盈地看着那个带头朝她献殷勤的沙逊大班,“来一局?边打边聊。”

    沙逊大班一愣,“不不,台球是男人的运动……”

    “女人也可以。”林玉婵起身,从筐里拔出一根球杆,微笑着把主动权往回夺,“正如女人可以和你们一样做生意。您肯不肯和我打一局,如果我赢了,今天咱们就签个单子出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这话一出,觉得四周忽然静了一刻。

    被她挑战的那个秃顶沙逊大班怔了好一阵,随后大笑,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根杆子。

    “您真的会打台球?”

    “还得烦您教一下规则。”

    第248章

    十九世纪的台球和现代还是颇有区别的。林玉婵觉得自己手里的球杆沉重得很, 不知是什么木材做的。台球桌并非石板,而是木质,边缘也没有橡胶挡板, 而是全木。杆头镶嵌大理石, 而台球本身也不是塑料材质, 似乎是象牙制成的。

    自然也没有那种方块形的巧克粉。林玉婵摩挲杆头,虽然自己很久以前打过几场, 但这一次应该不太容易。

    好在台球厅也是今年才在上海开起来, 来光顾的洋人也都是半吊子,图个社交乐趣。

    几个年轻小伙子起哄, 殷勤给她摆好球, 七嘴八舌地跟她讲了规则:白球和黄球分别是双方的主球,另有一红球, 按照击打和落袋顺序, 获得不同的得分。

    台球俱乐部开张几个月, 来过屈指可数几个女眷,从来都是坐在一边喝茶饮酒, 欣赏自己男伴的英姿。今日头一次有女人下场, 还是个中国女人……

    没有相关规定。俱乐部也是要营业的, 不会煞风景地把她往外赶, 就当看个乐。

    露易丝小姐忽然觉得身边有点安静。一抬头,半数的男人居然都去围观一个台球桌, 兴奋地窃窃私语。

    露易丝小姐不满地拽了拽洋裙肩带, 扭着步子也去看热闹。自然有人给她让出最好的位置。

    往里一看,她愣了——

    只见方才那个落落大方的中国姑娘正挽起袖子, 俯身,像模像样地持着台球杆, 盯着那象牙做的白球,用力推出一杆。

    嚓!

    白球仿佛被扇了个耳光,不情愿地滚两下,目不斜视地和旁边的红球擦身而过,咔哒,平坦地落到袋子里。

    零分。

    周围一阵压低声音的哄笑。

    “这个中国小姐不会打台球,还非要试。”

    林玉婵也有点错愕,脸微热。

    虽然她在二十一世纪也没打过几场,但这十九世纪的台球,手感也太不一样了吧!

    不说别的,单是大理石杆头和象牙球相互碰撞,就无比的打滑,她又用力过猛,球杆整个偏了向,让她使成了杨家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