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谈判代表听在耳中,心烦意乱。

    但很快,忽然一大群人涌进院子,护院大汉挡不住。

    “谁是小偷?你亲眼看见小偷了?信口雌黄,不怕遭报应?”一个明显大老粗的男人朝那几个读书人嚷嚷,“还有你,你既然知情,怎么不说他们厂子里监工是色胚,非要摸乃,才让那女工撞死的?依我看,这婆娘刚烈,比你们这些怂蛋有血性!”

    老粗嗓门奇大,言语下流,几个读书人顿时被吼出八尺远。

    “支持罢工!奶奶的,舔了洋人靴子底,就能随便欺负咱中国人了?今儿摸大脚婆娘的艿,明儿就去摸你们家太太小姐的乃!你们乖乖看着啊!一群汉奸!”

    读书人不跟老粗一般见识,顺墙根溜走。

    河边一艘小乌篷船里,苏敏官听着自己手下兄弟“摸来摸去”,呷一口茶,表情复杂。

    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没给带歪,真是奇迹。

    偏偏旁边还有人取笑:“没事,可以偶尔说说,拉近和群众距离。”

    苏敏官:“……”

    死也不。

    他欠身,隔个茶桌,轻轻吻一吻那口无遮拦的小嘴。

    “线人报知,吴淞官府晚上要查我的船。这里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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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观群众的舆论完全扭转。办公室里,姚景姑听到那一浪浪的声援,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耶松船厂赢了。

    “两点钟了,我们要吃饭。今日谈不出,明天再谈。我们不着急。”

    说着要走。

    皇帝不急太监急,买办忙道:“哎,回来……”

    刚接到的信,耶松船厂那边全线溃败,资方被迫接受了工人的一切诉求。

    其他几条还好,但是“立刻发薪水还带利息”这条,佛南先生要么割肉止损,要么高价贷款,妥妥的要大出血。

    这边纱厂还拖着不复工,没两天,他这买办薪金怕是也要拖欠了。

    “姐妹,有话好说嘛……”

    “谁跟你是姐妹。等明儿你被开了,咱们倒可以一块乐呵乐呵。”

    女工们底气足,笑着看买办,看得买办脸上肥肉耷拉着颤。

    “老板,sir,”买办做小伏低,“要么这条也答应……就是磕个头的事儿,我们中国人天天磕,你们不是讲女士优先吗……”

    佛南先生头疼欲裂。合伙人已经跟他发了几次脾气了,甚至有人威胁,再不解决问题就退资。现在连买办都拖后腿!

    他阴谋分裂工人群体,没想到最先分裂的,却是资本家内部。

    但他怎么能向一群底层中国妇女妥协呢?船厂发工资就罢了,这边让他对死人磕头!

    还有什么“工伤赔偿”,这是长久之患哪!

    他气哼哼站起来,拂袖就走。

    “滚!都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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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纱厂的谈判陷入拉锯,艰难地进行了三天。终于,洋人有选择地答应了所有条款。

    唯一的修改,佛南先生坚持不磕头,只肯对吴绝妹的灵位鞠躬。

    谈判代表们轮班替换,此时也身心俱疲,不想再争。林玉婵也告诉她们,当年洋人见乾隆皇帝都不肯磕头,这一条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于是众人一致表决通过,鞠躬就鞠躬,不能敷衍,必须鞠满九十度。

    女工们屏住呼吸,不错眼珠地盯着垂头丧气的佛南先生,在复核过的协议上签字。

    协议一式三份。厂方和工方各执一份,另一份贴在纱厂外墙,示众三天。

    “姐妹们,我们胜利了!”

    走出办公室,谈判代表被飞奔而来的工友们拥住,不知谁起的头,嚎啕痛哭。

    “绝妹如今死而瞑目了!你们没看到孔扒皮那脸色!哈哈哈……呜呜……”

    “我、我真没想到他们会答应……本来拼着挨鞭子,被扫地出门的……”

    “明天上工……呜呜,都别忘了,明天准时上工……”

    “都回去睡一觉,什么都别管……”

    大家相互鼓励着,提醒着,安抚着涌到崩溃边缘的情绪。

    走出厂房的时候,人人侧目。

    但女工们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各种异样的眼神打在身上,只增添了她们胸中的自豪。

    集体的力量,竟而强大如斯,强大得能让无所不能的洋人低头。

    让洋人走狗睁开眼,头一次以平等的姿态,和她们这些卑贱的、不识字的妇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