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贩极尴尬,捏着美元,不知要不要退。

    苏敏官放下自己手里的“梅菜扣肉”,搂住她,也懊丧。

    “走,喝杯甘蔗汁。”

    林玉婵觉得好丢人啊!她觉得自己也是十九世纪西菜达人了,可惜还是败给了夏威夷。法国的臭奶酪都没让她这么敏感过。

    不过肚子里空着也难受,最后还是很没出息地回到了华埠,找个还算干净的馆子,歪在板凳上。

    一抬头,容闳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脸色,幸灾乐祸。

    “我上次归国也曾途径檀香山,忘了提醒你,这里的土著吃食很是腥膻,一般中国人受不了。”

    容闳抬眼,唤那馆子里的小厮:“孙眉!给这姑娘盛碗海鲜粥,清清胃口。”

    林玉婵:“……”

    难怪他一上岸就奔广东菜馆!

    林玉婵气得呀,海鲜粥也喝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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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回船,轮船开动,离开一片漆黑的檀香山港,重新回到大海的怀抱。

    林玉婵依旧恹恹的。鱼腥味在舌底不散,一晚上晕船,后悔自己乱吃东西,千万别生病。

    第二天晕头转向醒来,竟然已是午后。

    苏敏官帮她代了女生的英文课,自称效果超群。林玉婵后来打听,他给每人发了一块蛋糕,孩子们乖得不得了,超额完成了三倍的作业。

    终于,在秋风渐起的季节,轮船在旧金山靠岸,泊于嘈杂的码头。

    学童们将辫子梳得光光的,换上最体面的蓝绉夹衫、酱色长褂、锦帽缎靴,像一排乖乖的小鸭子,整整齐齐地下了船,踏上鲜花和海岸组成的加州土地。

    报纸上早就连篇累牍地报道了“古老的东方帝国追求进步,为了拥抱西方的知识和制度,把国内最优秀的绅士和淑女送到美国学习”的故事,街上挤满了围观东方神童的路人,无数马车自行车堵成一团。

    中华`帝国官派留学,没有选择历史悠久、工业基础厚重的英国法国,而是把头一次出洋拜师的目的地选在了年轻的美国,这让美国人自豪感爆棚。

    “看,都是女孩子!天,那里是亚马逊女儿国吗?”

    “不不,他们的女孩子都会缠足的。你看这些孩子的脚……男孩梳辫子而已。”

    “这些肯定是女孩,你看她们多害羞……我打赌……”

    “如果没有女孩,为何会有个漂亮的淑女带队?难道是保姆吗?”

    ……

    孩子们多少能听得懂这些议论,一个个脸红如虾,低头小步而走,偷眼瞄着路边那前所未见的高楼、煤气灯、鳞次栉比的大理石门廊,正在铺设中的缆车轨道,还有骑着高头骏马的警察……

    陈兰彬听了翻译,也有点脸黑。本来想展示一下大清国花朵的风采,结果一上来,被人家分不清男女……

    还好那个姓林的“女教习”放下身段,笑眯眯地跟路人解释,有男孩也有女孩,区别在于男孩戴帽子……

    忽然,一个高大的绅士拄着文明杖而来。他约莫五六十岁,眼神异常明亮,穿着蓝色海军制服、镀金肩章,戴着海狸皮帽子,上面装饰着孔雀羽毛和鲜玫瑰花。他脚下跟着两条摇着尾巴的混血狗。

    两个警察跳下马,笑嘻嘻地朝他行礼。

    “是何人莅临朕之土地?”他用洪亮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发问,用辞全是古典英语,“速速报上名来,朕即刻令人款待贵客,遍览我美利坚合众国之荣耀光辉——啊,尔等之发型颇为奇特,近前来,让朕细观。”

    一群大清使节孩童愣住。容闳一脸莫名其妙,把这话译了。

    公使陈兰彬立刻掸袖子,躬身一个标准长揖,唱戏似的腔调说道:“大清国首任驻美公使,参见……参见……”

    这位是谁?

    没等他说完,群众中一片嬉笑之声。

    “这是诺顿一世大人!美利坚合众国皇帝!哈哈哈!皇帝来接见使臣啦!”

    穿制服的“诺顿一世”微笑着跟旧金山市民们挥手,和蔼地询问他们和家人近况如何。当真是个颇受拥戴的亲民好皇帝。

    只有陈兰彬呆若木鸡。之前已经做好功课,花旗国的最高行政长官,译成汉文乃是“大伯理玺天德”,简称总统,不是皇帝啊。

    再说,来往公文里只说,来迎接的官员最高不过旧金山市长。“大伯理玺天德”格兰特先生,此时应该远在华盛顿首都办公呢。

    倒是孩子们先反应过来。林翡伦忍笑,悄悄对林玉婵说:“怕是个疯子。”

    不过是个可爱且无害的疯子。围观群众笑着说,诺顿一世自封“美国皇帝”已有十几年,发布过无数“圣旨”,包括解散国会、下旨修桥、以及立刻停止南北内战。当然从来没人理会。他时常在街头昂首阔步,巡视“国土”内的基础市政建设,听取市民们的意见,并且敦促他的“臣下”限时改进。甚至在囊中羞涩的时候,发行过几张抵债的钞票……

    旧金山的剧院和音乐厅常年给他留有专座;体面的餐厅欢迎他免费用餐。他印的钞票人们欣然接受,当做有趣的纪念品。诺顿一世俨然已成为旧金山的城市吉祥物。今日得知有异国使团来访,他当仁不让地前来“接见”。

    而公使陈兰彬听完随从们七嘴八舌的解释,从头到脚到辫子僵成一根棍,人已经傻掉了。

    这不是标准的“反贼”?怎么居然还没被拿住送官?

    当年洪秀全不就是这么开始的吗?一个疯子,宣称自己是什么天下之主……

    放在我大清,凌迟碎剐的肉已经被人抢光啦。

    这里警察朝他鞠躬?

    这花旗国处处透着怪异。陈兰彬警告地看了看身边一群孩子,暗自祝祷他们千万别近墨者黑。

    一片笑声中,忽然,一株茂盛的软木橡树后,传来一个尖利嘶哑的不和谐音。

    “中国佬滚回你们的猪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