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还有两次天灾导致的米价飞涨——虽然对林玉婵影响不大,她还积极参与民间筹款赈济,但当几个月后,官府赈灾粮款终于到位,已经有不知多少贫苦百姓没挨过饥荒,静悄悄饿死在社会的边缘。

    至于路遇劫匪、船遇风浪、邻家火灾、巡捕乱开枪流弹四射、乃至差点被慈禧洗干净脖子砍了——这些都不算事儿。

    总之,旧社会遍地是坑,混入一个“孕产风险”的坑,也就显得不那么狰狞。

    她这十几年冒的生命危险多了,不怕再冒一次。

    况且,她自忖,自己有科学素养,不瞎迷信,年龄并不太幼,衣食不缺,身体素质良好——怎么也得是个大清孕产妇1水准吧?

    快速衡量完所有负面因素,林玉婵坦然接受现实,摆出严肃脸,道:“我想好了。我不怕。既然让你上我的床,我就有能力担这风险。你有誓言所限,不生孩子,我理解,我可以自己养……”

    苏敏官脸色微沉,把她的脑袋埋在自己肩窝。

    “你多虑了。”他沉沉说,“公鸡不下蛋。我那誓言么,是个男人都能守一辈子。”

    林玉婵怔了好半天,笑得满床打滚。

    他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清奇的耍赖方式了!苏家祖宗不要面子的啊!

    苏敏官伸手挡住床铺边缘,怕她滚下去,也忍不住跟着微笑。不知不觉,笑容加深,随后很放肆地笑出声。两人抱着笑到一块,他小心把她举到自己身上。

    林玉婵大笑:“没那么娇气!放我下去。”

    他任性地拥着她,满怀希望地说:“最好别像我。要像你。”

    不知怎的,这句目光短浅的话让她突然眼眶湿润,趴进枕头里。

    生一个孩子,带领这个新生命走入新世界的曙光。她和爱人也许看不到的盛世,那个和他们最亲近的人,可以如愿看到。

    单这一点,似乎就能弥补所有的风险。

    苏敏官又抱她,舍不得她离怀,咬她耳朵,轻车熟路地找到敏感的地方,只几秒,她就挣不动,晕晕乎乎要沦陷。

    “现在不行,刚才嬷嬷说了,至少三个月……”

    苏敏官有分寸地揉揉她,嘴唇贴在她耳边。

    “阿妹,跟你商量个事。”

    磁性的声音格外有穿透力,撩拨得她脑袋一片浆糊。

    她迷迷糊糊想,又色`诱,不安好心。

    “唔……”

    “阿妹,姓林好不好?”

    她反应一会儿,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到他小心翼翼的一对眸子,里面盛着两汪清澈的水。

    林玉婵心飞跳,一下子明白他的意图。

    苏家祖宗这回真是颜面扫地。

    她问:“不论男女?”

    “不论男女。”苏敏官见她貌似没有被这惊世骇俗的提议吓到,得寸进尺,兴致勃勃地憧憬,“名字都已想好了,叫林慕白,男女都可用……”

    林玉婵:“……”

    这谁家的自恋狂,赶紧领走。

    “不,要姓苏。”她笑嘻嘻跟他抬杠,“叫苏爱玉,苏慕婵,苏hina……”

    他笑出声,轻轻掐她大腿。

    “我说真的。”

    林玉婵从他怀里爬出来,托腮仔细想了想。

    身体里盛着一颗二十一世纪独立女性的心,她当然欢迎这个天上掉的馅饼。记得以前也曾和同班女生讨论过,不婚则已,婚则争取孩子跟自己姓,至少要一边一个。同意的才是好男人……

    小女生的简单畅想。

    不过,在十九世纪摸爬滚打十几年,她知道任何事不能想当然。

    “会被人质疑,觉得不吉利,会以为你是赘婿,侮辱你,看轻你。你的能耐,过去的成就,全被人忽略。”她放轻声,正色提醒,“我先单方面同意。你有八个月冷静期,望你考虑好风险。”

    苏敏官垂下眼,在她唇上蜻蜓点水,点点头。

    既然任性,就要担风险,就要准备好收拾局面。

    他刚刚得知消息不到两个小时,热血上头,东南西北都不辨,确实并非做决定的良机。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抛却,又笑问:“能看出男女么?”

    转过她身子,左看右看,好像要从她脸上看出“我怀孕了”四个字来;又缠着让她解衫,回忆那助产士说的症状,按图索骥,检查哪里有浮肿,检查肚子有没有鼓起来,还无师自通地把耳朵贴上去听……

    林玉婵受不了,再拿出谈判的语气,严肃道:“我会自己注意身体。但该做的事我也不能丢下。你不要管束我。”

    说着下床穿衣。

    苏敏官无奈,轻唤:“阿妹,又逞强。回来。”

    林玉婵想这怎么是逞强呢?放在现代,人家医务工作者九个月了还上第一线,没听说肚子还没显呢就天天卧床的。那是宫斗宅斗剧。

    她推门下楼。肚子空空,突然觉得饿。

    苏敏官大步跟在她身后,一脸紧张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