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第一反应是看钟:“晚了!阿女!”

    屋内反常地挂了两层窗帘,黑得如同冬天的凌晨,这才让她一觉睡到十点钟。再一看,绣蕾丝的婴儿床不见了。林玉婵心里一咯噔。

    蹬蹬蹬下楼,只见苏敏官已端坐在书桌前,回头看她,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他身边的婴儿床里,安安静静放着她的孩子。小脸蛋宁静,正睡得香。

    林玉婵大惊:“你……”

    “吃过了。知道你不放心奶粉,让临近农场送来的新鲜羊奶,煮沸晾凉。她很喜欢,比平时吃得多。”苏敏官捻着一把裁纸小刀,一边条理清晰地说,“尿片和衣裳都换过,按你教的法子洗了澡,涂了凡士林油。十分钟前刚睡下。餐桌上有牛角面包和红茶。”

    林玉婵慢慢松口气,又难以置信。

    这些事,平时他们两个人干都跟打仗似的。他今天开挂了?

    她又注意到什么:“你在拆信?”

    “积压太多,不如清理一部分。”他握着刀,唇角似笑非笑,“比如这封老赵的信,我猜多半是辞职……”

    林玉婵慌忙扑到桌边,有些不满地护住那些信件。

    “我……这些我都会处理。不用你帮……”

    说到一半,她心虚地放低了声音。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但积压的事情太多。她踏入社会十几年来,从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事业断层。每次决心要做,提不起勇气和精神。

    苏敏官挑眉,温柔如水的眼睛里没多少温度。

    “阿妹,要是觉得累,就多休息几个月。这些文书你先看看,如果需要,可以签字。”

    她再瞥一眼婴儿床里的崽,确认睡熟,才狐疑地接过一沓文件。

    都是她熟悉的、苏敏官的字迹。流畅锋锐的英文,轻快隽秀的小楷,只是内容都十分可疑……

    苏敏官面容冷漠,轻声确认了她的猜测:“按照哈特福德市长的指点,一共十三份文书。签了这些,送到不同的领馆和衙门,能让我们的婚书在各地永远合法。林姑娘,签字吧,我可以代你处理所有杂务。相信我,不会给你亏钱的。”

    林玉婵蓦地咬唇,齿间疼痛,一瞬间气血翻涌,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我没有想放弃!”她压低声音,咬牙,“我只是……只是有点累。”

    他点点头,语调咄咄逼人:“签不签?有几封信等不得。”

    她将一摞文件掼回桌上。激将法,她看出不来?

    “拿过来。我处理。”

    苏敏官极轻微地勾了勾唇角,拍拍身边一个空凳子。

    她坐下,有些头晕。他耐心等着,将那些结婚文件拾起来,摞好,刺眼地摆在她面前。

    她跟他作对,立刻又拂到一边。几张纸飘到空中,落在婴儿床的蕾丝花边上。

    林幼华翻了个身,眼看要哭。

    林玉婵的心凭空一凛,本能地想起身去看。

    但她还是稳住了。赌气似的,没离开凳子。头一次故意忽视自己的孩子,她不由得生理性的焦虑,手抖,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新生儿细细地哭了两声,小手舞了几下,竟而又睡着了。

    苏敏官搂住她,有些得意地宣布自己的发现:“瞧,你不管她,她也会自己睡。”

    林玉婵不服气地想,下次就没这么好运气。

    她拿过最厚一封信。是轮船招商局的股东年报。盖着硕大公章,不用看就知道里面的内容多么佶屈聱牙。

    但她惊奇地发现,信已被拆开了,边缘锋利而齐整。

    苏敏官坦然回看她,帮她将里面厚厚一本装订好的册子抽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

    “都读完太浪费时间。你看红圈里的内容就行。”

    有用的信息和数字,他已都划出来了。各币种的汇率、还有当前各行利率也都注明,当真一目了然。

    林玉婵怔住。

    再看其余信件、订单、合同,都已被他擅自拆开,读过,画出了重点,有些还提出了自己的处理建议。至于一个月里送来的各样报章,已被他精简,做成了厚厚的剪报本,同样用红笔圈出了信息量大的段落。

    另外还有不少远近朋友的问候信。有些纯属商业礼节的信件,苏敏官已替她回了,留了底;还有些整理好的近期邀请函,某报刊的专题写作邀请,某太太家中的文化沙龙,某地的工业博览会,某商业大亨的演讲……

    已经被他择优选出,按日程排好,撰写了得体的回函,就等她签字。

    “好了。”苏敏官见她还要检查,轻轻按住她的手,“今天先处理这么多。你的面包上想要牛油还是果酱?”

    林玉婵茫然看着那一桌子圈圈点点,突然眼前模糊一片,丢下笔,扑在他怀里大哭。

    “我、我好没用……呜呜……让你失望了……”

    苏敏官不言语,只是默默抚弄她的头发额角。

    “阿妹是世上最能干的姑娘。”他声音带笑,告诉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要强,事事不肯放手。”

    “我……呜呜……”

    “不要对自己要求太苛刻。养孩子不是做买卖,永远做不到完美。”

    她抽泣着,反驳:“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