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是干燥的,一切水分被火苗舔舐吞灭。他的衣服是干的,眼镜是干的,唯独残留在手指间黏腻的潮湿感,挥之不去。

    客厅里,魏图峰垂着眼,手指抵在做额角,专注地查看着欧洲分公司财务报表。

    壁炉里,松木烧得噼里啪啦响,画面看起来恬静而美好,像是一张挂在美术馆里的油画。

    陈阿姨围着水池和灶台洗洗擦擦,默默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魏图峰的神态。

    她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楼上有很大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摔了,又像是在打架。但雇主家的私事,她是不会多问的。

    这时魏图峰突然从文件中抬起了头。

    陈阿姨竖起耳朵,听见魏图峰叫她,“陈阿姨,有件事请您安排一下。”

    陈阿姨立刻擦了擦手,从厨房走了出来,道:“魏先生您说。”

    魏图峰眉梢微蹙,神色慎重,道:“宁小姐这段时间会住在我这里,但我是个男人,难免心粗一点,有的地方会欠考虑,怕她住在这里不方便。所以,请陈阿姨再安排一个跟宁小姐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儿过来。我想,两个人年龄相仿,想的应该更周到,照顾起来也更方便。”

    陈阿姨心中难免不受感动,暗道这位宁小姐真有福气,魏先生明明什么都计划好了,房间、衣服、吃穿用度,什么都想到了,都做到这份上了,还说自己心粗?

    她打包票道:“魏先生,这您放心,我回去就跟中介谈一谈,让他们派一个年轻女孩儿过来。”

    魏图峰点了点头,合上文件,默不作声地回去。

    清晨,阳光跳在宁颜的眼皮上,懒散地打了一个哈欠。

    昨晚她相当不争气的睡了一个有史以来最舒服的好觉,现在睁眼醒来,才深知自己处境危。不过好在她脸皮极厚,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地就是魏图峰。

    她一边对着镜子涂脂抹粉,一边在心里飞速复盘昨晚的插曲,提前排练了一箩筐狠话。等她画好皮,踩着十厘米细高跟慢吞吞地下楼去,这才知道,原来魏图峰脸皮比她薄太多,竟然今天一大早七点不到就开车赶飞机去隔壁市出差了

    。

    宁颜头顶上的吊着的那根提线像是被一刀剪断,她大大松了口气,彻底将这里当成了自个家。

    她晃进厨房,陈阿姨正在为她煲银耳汤,见她进来,殷切地问:“宁小姐爱吃什么口味的菜呀?口味重点还是清淡点的?”

    “我爱吃川菜。”宁颜回答道。

    “没问题。”

    陈阿姨的年龄跟宁钊差不多,是她的长辈,被叫这么一声“宁小姐”,宁颜觉得怪不适应,便说:“陈阿姨,您叫我小颜就行。”

    宁颜这么说,陈阿姨越发喜欢她了,说:“诶,这怎么行呢!您是魏先生的客人呢!不过看起来,您跟我女儿差不多大呢。”

    宁颜在餐桌边的高脚椅上坐下,说:“陈阿姨,我刚来魏先生家,很多事不太清楚,您可以跟我说一下么?”

    在魏图峰家里做事,陈阿姨熟知的一点规矩便是:时刻记着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这老板,虽然面相看起来和善,可一旦发了狠,那也是不留情面的。

    所以她不跟宁颜八卦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八卦什么男女关系,而是一五一十地跟宁颜说了说她对魏图峰的了解。

    她说:“我在这儿做了五年事了。一般魏先生在家的话,我会过来给他做晚饭,然后每周趁他不在时来把家里的卫生做了。”

    “他,”宁颜转动咖啡杯,说:“你觉得怎么样?”

    陈阿姨不知道宁颜问这句是什么意思,便说:“魏先生呀,他是个好雇主。但他在家里待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应酬出差,偶尔回家里也会很晚。

    “魏先生不是很喜欢热闹,不太喜欢家里有杂人太多,我还从没见过他带什么人回来,更不用说是女孩儿啦。”

    “他虽然面冷,但实际上很和气,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宁颜默默听着,没多话,却全都认真听进心里去,并在准确提炼出了关于魏图峰的三大关键词——

    工作狂、喜欢安静、可能不喜欢女人……

    处理完公务后,宁颜拎上包准备赶赴和某剧组选角导演霍幻丝的饭局,这时一个名瘦瘦高高,穿浅绿色风衣的男人却从门外进来了。

    “小颜,好久不见呀。”

    宋秀杰和宁颜是同行,两人相识于微,当年一起在影视城飘着。

    不过宁颜要比他好上一点,虽然二叔对她再怎么不好,她也有个宁家大小姐的名号罩着,加之她人聪明漂亮,脾气又大,谁都不敢欺负她,在哪儿都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

    宋秀杰就不一样。他家境普通,没拿得出手的好文凭,也没大多的本事,硬要从他身上挑出那么点黄豆芝麻大的长处,大概是他长得还凑合,个头高,脸小,五官也端正,当当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不至于饿死。

    受宁颜照拂,宋秀杰慢慢也当成了经纪人,给一些小演员和跑龙套拉活儿、介绍门路,做成一单收取一笔佣金,再也不用亲力亲为,在太阳下暴晒,在腊月里吹风,过得比以前好许多,人看起来圆润不少,隐隐有啤酒肚的迹象。

    宋秀杰笑眯眯进来,瞧着宁颜,两臂抱在胸前,说:“真不得了了,你混得真好,又换车了?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一辆宾利在你车位上。”

    宁颜一听,抱文件的手顿住,知道宋秀杰看见的其实是魏图峰的车。她不好多说,挽了挽头发,说:“你看错了,那不是我的车。”

    宋秀杰说:“哦是嘛。”

    显然没信。

    “现在生意不好做啊,”他一屁股窝进宁颜对面的沙发上犯懒,两条腿青蛙一样张开,吊儿郎当地晃来晃去,说:“你最近在忙什么啊,有没有什么好项目呀?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宁颜不悦地皱了皱眉,说:“上次不是介绍了你几个项目么?”

    看在二人认识这么多年,宁颜出于好心,能帮则帮,介绍过他几个好项目。但也不知道宋秀杰怎么搞的,都没接住。

    宋秀杰说:“谁知道那是什么人,一个个眼睛高到头顶上去了。”

    宁颜太了解宋秀杰,说:“那都是业内有名的好导演,但凡你少搞点潜规则,好好培养一下你手下的人,那些导演也不至于一个都看不上。”

    宋秀杰听完,又是一脸漫不经心,说:“宁总现在生意做大啦,赚大钱啦,发大财啦,说话都一套一套的。”

    他站了起来,上身摇晃着走到了桌边,倚上桌角,流里流气地说;“长得也越来越漂亮了。

    ”

    宁颜都快吐了。她黑着脸,狠狠将宋秀杰撞开,眼睛尖锐地看着他,竖起一根白生生的手指,说:“上次是第一次,现在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不要看错了,我不是那些人,我是你配不上的,你给我滚远点。”

    说完腰胯狠狠往桌角一撞,将抽屉关了上去,“操!”宋秀杰立刻杀猪似的尖叫了一声,缩着手指说:“宁颜你他妈有病啊!”

    宁颜拉开门,说:“快滚。”

    宋秀杰站在原地,脸色被背着的灯光映得犹如修罗。他秃鹰似地盯着宁颜,突然又咧嘴怪笑了起来,说:“好,走就走,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东西了,自作多情,谁稀罕……”

    宋秀杰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站进电梯,直到最后钻进了停在地下停车场的轿车里,这才回过头,看向停车场忽明忽灭的灯火,重重吐出口气。

    他掏出了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着刚刚在宁颜桌上拍下来的照片,项目内容资料,周导联系方式,等等等等……他得意洋洋地将手机揣回裤兜,鼻子哼这不成曲的小调,开车离开。

    第二天,宁颜开车带着多颜传媒的几位新人演员出发去往影视城。

    她车开得极为狂放,大开大合地打着方向盘,就差嘴上没叼只雪茄。

    她回头宽慰那些被颠得东倒西歪的小孩儿,说:“待会儿见到周导了,别紧张,自然点,越紧张越出错,越放松,反而越自如。”

    “颜姐,颜姐看路看路啊!”车上的新人们比刚才更紧张了。

    达到目的地后,宁颜先下了车,领他们去见面试。

    她拍了拍猫在队伍最后的吴平凡的后背,说:“给我把背挺直了。”

    吴平凡笑嘻嘻地露出一排小白牙,对她挤眉弄眼地说:“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嫂子。”

    他磨磨蹭蹭拖到了最后,悄悄对宁颜说:“我哥还没告诉你吧?这个项目,他是最大的投资方哟!你只用对他撒撒娇,什么都有了哟!”

    宁颜:“……”

    吴平凡告诉她的小秘密,宁颜没放在心上。

    这场婚姻本就是钱财两清,魏图峰没义务帮她做她的本职工作,而她也对自己的工作能力非常自信,自己的事业不需要魏图峰的插手。

    这群小孩儿在里头面试,宁颜也没闲着。她靠在走廊墙壁上给其他项目选角导演们发短信,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戏缺人,她手底下有个挺漂亮的女演员可以去试试。

    突然她眼角余光一瞟,不远处站在摄影棚前打电话的男人背影很熟。

    宋秀杰?

    宁颜一愣,他怎么也在这儿?

    没等她走过去,宋秀杰倒先看到了她,撩了电话,得意洋洋地走了过来,说:“我说是谁呢?这不宁颜吗?”

    宁颜对他没好脸色,淡淡地问:“你来做什么?”

    宋秀杰往右偏移的鼻梁骨歪得更厉害了,笑得极其难看,“怎么,这剧组是你家开的呀?你能来,我还不能来了?”

    宁颜说:“我没不让你来,我就问你来干嘛的。”

    宋秀杰眼神别有深意,说:“跟你来干的事一样。”

    宁颜挑了挑眉。

    宋秀杰两手摊开,插进口袋,说:“公平竞争。你看中的项目肯定是好项目,既然好,那肯定谁都想要啰。”

    宁颜是个聪明人,她脑子略微一转,便想明白了。

    宋秀杰比她想得还要阴,那天跑去她办公室,不是找她叙旧的,而是抢她生意。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宁颜面如冰霜,冷冷地说:“公平竞争?有点好笑。这四个字从你嘴巴里说出来,就是输的意思吧。”

    宋秀杰不怒反笑,而且笑得极其胸有成竹,一双黄豆眼眯成了绿豆眼。他突然像她伸出手掌,杵在宁颜靠立的墙壁上,上身歪得像一条麻花,下流地说:“宁颜,你猜我最喜欢你哪一点?

    “我就喜欢你自信,眼睛长头顶上了,不就是个臭娘们儿么?一天到晚给我摆什么臭架子呢!只给看不给摸,吊胃口!你就好好看着吧,看着你是怎么输给我的,到时候可别哭鼻子哟……”

    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被人暗算,被人插刀,被人截胡,这种事宁颜遇到过得多了,但从没哪一次,像宋秀杰带给她的这一次一样让她恶心。

    她忍着怒气,皮笑肉不笑地撩起眼看宋秀杰,手指在宋秀杰工装口袋上画了个圈儿,柔声道:“是么,那,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即便知道这女人一身的心眼,宋秀杰仍然被这

    一声“喜欢”酥了半边身子。

    见她第一眼时,宋秀杰就觉得她漂亮,那是能扛下摄像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考验的绝对的漂亮,光彩照人,活色生香,不当大明星,偏偏当经纪人,实在可惜。

    谁不喜欢这样的精贵高傲的大小姐呢?宋秀杰就差没流口水,笨手笨脚地像老鼠追毛线团一样去抓那只圈在他胸口的手。

    然而宁颜却躲开了,紧接着,后脚跟狠狠往地上一踩。

    “我喜欢你给我滚远一点。”

    “啊啊啊!”宋秀杰发出一声杀猪似的尖叫。

    “卧槽卧槽卧槽!”他金鸡独立地抱住了自己的脚。

    泪眼朦胧中,他瞥见了宁颜脚上的鞋。

    卧槽,凶器啊!那么尖的跟,那么高的底,自己的脚上现在一定已经有了一只血窟窿!

    “宁颜你他妈就是个疯子。”宋秀杰咆哮。

    宁颜冷笑,白了他一眼,对着他竖起某一根手指,冷言冷语:“我是个疯子你他妈今天才知道啊?”

    宋秀杰:“……”对着宁颜一走了之的背影,宋秀杰捂着脚指头气急败坏地原地又蹦又跳,但又无计可施。

    再重的心机,再周密的圈套,再复杂的阳谋,当面给一把巴掌,该叫爸爸还是会叫爸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