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心脏几乎停跳:完了。那个少年真的没救了。

    他失力跌坐在悬崖边,激起一片尘土。

    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姚潜澍回头一看,只见皎洁月色下的阴影中坐着一个人。

    商梦阮用衣袖遮去尘土,现出冰冷的面容。

    “章莪君……”姚潜澍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带着哭腔道:“雪尘!雪尘他掉下去了!求章莪君救他!”

    “姚潜澍。”商梦阮准确无误地叫出他的名字。

    少年呆怔。

    “今夜同你一起来的另外两个人,是谁?”商梦阮的脸在阴影中不可辨认。

    姚潜澍发起抖,艰难地保持沉默。

    “本君会知道的。”商梦阮冰凉的嗓音在暗夜中回响,“你该回家探望父母了。”

    直到商梦阮离开,姚潜澍才从梦魇中清醒过来。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冷汗如雨。

    他忽然想到,云雾下的奇门遁甲虽难解,但也不是无人可解,那为什么朝云处“从来都没有活人踏足过”?

    为什么劝他“探望父母”?难道是因为以后没机会了……

    他看向那架空荡的轮椅。

    商梦阮已经不在这里了。

    此时两峰之间云雾退散,清朗的月光洒落在崖壁上,明净如水。

    禁灵阵已解。

    修仙者皆可将真气灌注体内,凭空而立。章莪君虽不良于行,亦可凌虚御风。

    姚潜澍在恐惧中终于看到一线曙光:章莪君一定是飞下去救雪尘了,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没有死?

    崖壁上,荆雪尘打了个喷嚏,看到逐渐明朗起来的视野,心中顿觉不妙。

    他身边的狮子猫忽然浑身一僵,嗖地钻入他袖中,只把自己装成一枚猫形玉佩。

    “奶猪?”荆雪尘莫名道。

    “雪尘。”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嗯?”荆雪尘反射性答应下来,回头一看。

    月光下,商梦阮神情湛然若冰,面容棱角分明,泛着凛然寒光。他身形挺拔,负手立于空中,袖袍猎猎而动。

    荆雪尘的脑海飘过某些血腥的画面。

    商梦阮发现他是豹了。

    商梦阮把豹拔毛剥皮,切成小块。

    商梦阮一脸冷漠地吃掉……

    雪豹妖嵌入岩壁的爪子,像是着了火般猛然收回,肉掌抓不住岩壁,仰面摔了下去。

    “喵嗷 !”

    深渊中回荡着荆雪尘凄惨的豹嚎。

    第6章

    说好的提前预警呢?!!奶猪你个吃白饭的!

    等回昆仑之后一定让爹辞了你!!!

    荆雪尘心中豹嚎,但狮子猫玉坠仍然老实巴交地贴在他胸口,一声不敢喵。

    极速坠落中,雪豹妖本能地扭转身形,四爪向地,保持平衡。云雾散去之后,他终于看到了崖底的情况。

    只见无数废弃的金属残片插入崖壁,远远望去,如万柄剑锋直指苍穹。

    它们都是废弃的半成品法器,被铸造者丢弃于此,久而久之形成了万锋指天的奇观,犹如一片远古战场。

    那壮美的景象完全震慑住了荆雪尘。朝云处只住着商梦阮这一个练器大师,这万锋崖必定也是他埋葬失败者的坟冢。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马上就要被这些刀锋戳成筛子了啊!

    疾风吹得他双眼哗哗流泪,荆雪尘一回头,发现商梦阮正随着他一起下落,对他的狼狈之态冷眼旁观。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仙君问。

    这个臭冰块一定在看他好戏!死面瘫!还趁机逼供!

    臭冰块难道以为,用他的豹命做威胁他,他堂堂凶兽就会屈服吗?

    荆雪尘又看了一眼寒芒四射的剑冢,被光芒刺得更想流泪了。

    算了,从心所欲吧。

    他怂了。

    “石头又冷又硬,我睡不着。”小雪豹委屈道,“出来散散心,打……活动一下筋骨。”

    商梦阮冷冷看他。

    “我不想死,救救我。”荆雪尘被逼得哭腔都出来了,“……求你。”

    最后两个字细若蚊蚋,下一瞬,他只觉一双手臂抱起了自己,两人坠落速度骤降,堪堪停在崖底之上数米的位置。

    荆雪尘惊恐地瞪大双眸,最近的一块锋利残片离他的眼睛只有三尺之遥。

    ……这里并没有狰的身影。今晚丢的脸全都白费了。

    两人开始向上飞去。商梦阮早已松开了他,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团冰蓝色的火焰,像云朵一样托在他身下。

    荆雪尘抱膝蹲坐,头埋在双膝间,只露出一双猫眼,乖得像只鹌鹑。

    若不是刚才他下落的速度太快,火焰顶不住冲力,冰块脸肯定碰都不想碰他一下。

    回到朝云处之后,商梦阮没再难为他,也没说过一个字,直到注视着他回到石洞中,就再度消失。

    竟然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荆雪尘心中讶异:……所以商梦阮并没有发现他是妖吗?他苟住了?

    确定周遭再无声音之后,少年把贴在胸口的狮子猫玉佩扒拉下来,磨牙道:“奶猪,你个贪生怕死尸位素餐的奸臣 ”

    “忠臣!忠臣!怎么能是奸臣呢。”奶猪摇身变回普通狮子猫大小,滴溜溜转着眼睛,“那个人族还有求于殿下,所以不可能见死不救!微臣隐藏起来,才能在关键时刻帮助殿下呀。”

    “刚才就是关键时刻!”荆雪尘揉着他圆嘟嘟的猫脸,“这种糗事如果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昆仑山做妖啊!”

    “可是如果微臣当场现身,就只能和人族撕破脸皮,带着殿下逃离这里。再寻找狰不就难了?”

    荆雪尘刚开始觉得还挺有道理,转念一想,明白过来道:“那都是借口。你之前明明巴不得我赶紧离开这儿,管什么狰不狰的。”

    狮子猫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装傻喵喵奶叫几声,用自己柔软的白毛蹭着荆雪尘的下巴。

    “可是那个人族实在太可怕了呀。”他柔弱道,“微臣与他同为元婴后期,却根本没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此人实力一定不止仙君。微臣也是会害怕的喵。”

    荆雪尘又惩罚性地撸了他两把。奶猪软软“咪”了声,他心里不可遏制地荡漾起来,怒气逐渐散了个干净。

    奶猪任他玩弄半晌,觉得他不再生气,遂试探着道:“既然我们在朝云处找不到狰,不如明天就跟微臣走吧……殿下?殿下?”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少年侧躺着窝成一团,呼吸均匀,已是睡熟了。

    只有那只搂着奶猪的手,还时不时动一下,顺顺他脊背上的毛。

    狮子猫碧眼微动,尾巴轻轻垫在他颈窝处,低声道:“好梦,殿下。”

    次日一早,荆雪尘是被阳光暖醒的。

    他迷迷糊糊撅起屁股抻了抻懒腰,又懒懒地就地一滚,滚入了柔软的草席中。

    嗯?草席?

    他彻底清醒过来,入目所及是被阳光烘烤成金黄色的宽大草窝,散发着一股阳光和草木的香气。

    “我有窝了!”荆雪尘喜出望外,一把摸向胸口的玉佩,“奶猪,是你做的吗?”

    不情不愿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是那个人族。他清晨突然出现,把臣吓了一跳。”

    “……哦。”荆雪尘的心情骤降,连带对那个草窝也看不顺眼几分。

    昨夜在崖底时,他对商梦阮抱怨过石头又硬又冷,怎么第二天臭冰块就送了他一个窝?

    难道是怕把他冻瘦了,肉质不够鲜嫩吗?

    总不能是因为关心他罢。

    荆雪尘呼噜呼噜甩了甩头,心道无论是什么原因,下次夜游的时候都得想一个新借口了。

    对,一定还有下次。

    “奶猪,狰没找到,我恐怕还得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他摸着玉佩道,“你还要跟着我么?”

    “当然,保护殿下是微臣的职责。”狮子猫道,“但为了不被人族发现,臣这段时间只能维持玉佩的形状跟着殿下了。”

    见荆雪尘扭头就扑进草窝里,他酸道:“……殿下就那么喜欢人族做的豹窝?”

    “我得给你挂根绳。”荆雪尘挑出一根细长柔软的草叶,“要装就装像一些,哪儿有能贴在皮肤上的玉佩?”

    他拿着那草叶在扁扁的奶猪面前晃了晃,狮子猫妖的尾巴伸到脑壳上,尾尖绕了个圈,正好留出一个圆形孔供草绳穿过。

    “好挤呀。”奶猪闷闷道,“臣呼吸……困难……”

    “藏在衣服里的时候,你随意变化就好,”荆雪尘戴上玉佩,摸了摸猫耳纹路,“我不会嫌你硌的。”

    正说着,他忽然耳尖一动,跑出石洞外,向天空望去。

    朝阳正徐徐升起,只见一只雪白的大鹄鸟正在上空盘旋,引吭高歌,鸣声甚悲。

    它形影单只,飞得歪歪斜斜,似是在寻找群落。细看去,右边翅膀还沾染着血迹。

    “昨夜朝云处的禁制解除,竟然恰好有鹄鸟飞到这么高的地方。”荆雪尘了悟,“而现在禁制再度开启,它……飞不走了。”

    “即便现在飞走,也早就掉队了。”奶猪道,“只能离群索居,又受了伤,很难生存下去。”

    鸿鹄是九州飞得最高的鸟类,即便不修妖,也能飞越崇山峻岭。荆雪尘幼时在昆仑山顶峰常常以扑击它们为乐,现在他乡遇故知,竟觉得有些同病相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