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瑞兽‘狰’。”姚潜澍道。

    “瑞兽?”荆雪尘讶异,“你们人修不是管他叫凶兽么?”

    姚潜澍顿了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狰本来就是祥瑞之兽,祝福靠近它的所有生灵。狰之所在,得天道之气运、灵脉之生长、血脉之延续……只不过,它性情凶残难以控制,才被大部分修士称为‘凶兽’。”

    “他又不是死物,当然不愿意被别人控制。”荆雪尘咬着下唇道。

    “但它还是被章莪君封印在这里,无法再为祸世间,一直祝福着无量山。”姚潜澍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说太多,停了停,又道:“总而言之,你就记住章莪君非常厌恶有人觊觎‘狰’,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来就好啦。”

    他略去太多细节,思维转换太快,荆雪尘脑海中一片混乱,愤然道:“他把狰占为己有,还讨厌别人窥探狰?这也太狗了!”

    姚潜澍差点被他的口出狂言吓死,连忙捂住了他的嘴,道:“说不得,说不得!”

    荆雪尘深深呼吸几口气,才把火压了下去。

    算了,他知道商梦阮是个坏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气坏身子大可不必……

    于是话题又回归到拜师的问题上。

    荆雪尘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别的不管。那做他的徒弟,会有很多肉吃吗?”

    “……”姚潜澍觉得他还像个小孩子,“有。无穷无尽。”

    有灵石当然能买无穷的肉。

    荆雪尘心神剧震。

    他爹也只有十座大山,而且里面的妖很多不能吃,而商梦阮居然有无穷无尽的肉?

    不可能,不可能……等等,摇钱树这么言之凿凿,说不定是真的。

    荆雪尘动摇了。

    现在在他心里,商梦阮的形象已经和肉山肉海联系在了一起。

    是了,反正他一时半会找不到狰,商梦阮也一时半刻也不舍得杀他,那不如,就先拜个师如何?

    仔细想想,讨厌他和拜他为师也不冲突呀,作为徒弟名正言顺地把他吃成穷光蛋,不是更解气嘛。

    逻辑完全正确。

    至于师徒要遵守的礼仪规矩?那是人修才该想的事,他们妖修才不管这些空名头,只管实实在在的肉。

    想想看,一个更稳定的,名为“师父”的予取予求的饭票,也太快乐了吧。

    荆雪尘的心脏跳得太快,奶猪警告性地在他胸口挠了一爪子。

    荆雪尘面无表情,一掌将鼓起的胸口按了回去。

    姚潜澍盯着他的胸:“?”

    “你的决心呢?你的尊严呢?”奶猪压着嗓子问他。

    “那是什么?”荆雪尘无所谓道,“能吃吗?有肉香吗?”

    姚潜澍莫名:“雪尘在和谁说话?”

    荆雪尘指指肚子:“我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是腹语。”

    姚潜澍:“……”

    “我决定了,摇钱树。”荆雪尘不再管长吁短叹的奶猪,抬起头,一手搭在姚潜澍肩上,郑重其事道:“我要吃掉师父……”的肉。

    他话还只说到一半,突然一阵鹅肉味儿的暖风扑面而至,扇得他本能躲了一下。

    苏醒的大白鹄“昂 ”地高吭一声,惊恐地扑棱着翅膀,冲向洞外。

    “诶!”荆雪尘想把它捉回来,一转身,却见大白鹄侧身穿过狭窄的石洞边缘,振翅飞入高空。

    有人坐在那里,挡住了洞口。

    洁白的鹄羽片片飘落,其中一片蹭到了商梦阮的脸,翩然落在他大腿上。

    “噌”地一下,鹄羽瞬息成灰。

    两个少年皆是震惊地望向洞口的商梦阮,也不知他听了多久。

    荆雪尘已经无暇顾忌那只大白鹄的安危,他抱着一头乱毛,想起了自己刚才没说完的半句话。

    他说,“我想吃掉师父”。

    商梦阮绝对听见了。

    他听见了!

    听见了!

    荆雪尘后退半步,欲哭无泪。

    看这阵仗,不是他吃掉商梦阮,而是商梦阮吃掉他吧!

    第8章

    两个少年噤了声,如小兽般挤在一起,战战兢兢。

    “我不是要吃你的意思。”荆雪尘试图辩解,“我是说,我要吃掉你的肉……”

    姚潜澍一脸惊恐地给他使眼色:你这么说更严重了好吗??这是要谋杀仙君呀?!

    荆雪尘一脸窘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商梦阮的脸色。

    仙君仍是面容淡然,但不知是不是荆雪尘的错觉,他眉目间的寒霜像是化去了些,看起来比昨夜在悬崖底时更为柔和,没那么吓豹。

    难道,商梦阮听自己想吃掉他,心情会变好?

    荆雪尘不寒而栗:你们人族都这么奇怪的吗?

    很快,大白鹄被离火锁链五花大绑,再次被送回了石洞中。

    “你想留下它。”商梦阮望着他道。

    妖族对情绪变化和恶意善意十分敏锐,荆雪尘微微一怔。

    商梦阮好像并没有因为他的口出狂言生气,也并不是非杀大鹅不可。问出这句话……就是很单纯地询问他的意见。

    于是荆雪尘也单纯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我想养它。”

    商梦阮睫毛微颤,下一瞬,那团大白鹄便飘到了荆雪尘身前。

    卷发少年的视线在白鹄和商梦阮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小心翼翼地抱过了白鹄。

    “看好它。”商梦阮冷淡道,“不要让它离开这个山洞。”

    潜台词就是,只要大白鹄不出山洞,仙君就不会伤害它?

    “知道了。”荆雪尘有些心不在焉,盯着他的侧脸看。

    商梦阮微一点头,又看了一眼姚潜澍,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荆雪尘转头看到姚潜澍冻得像块冰雕,颇为不屑地摇摇头:“一惊一乍的,他还没真的做什么,你自己就要被吓死了。”

    “真羡慕你,就一点都不怕他?”

    “那当然。”荆雪尘扬起眉头。

    这一次看来,那臭冰块也不会对他做什么。管他什么炼器大宗师,不也会向他这只未来的大妖低头妥协?

    少年摸了摸大白鹄的毛。这次交锋的最大成功,就是保下了这只鹄的命。

    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他正想着,就听姚潜澍道:“我离开太久,朋友们该担心我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走了?”

    “我送你!”荆雪尘赶紧追上他。

    姚潜澍心中感动,嘴上习惯性地假意推辞:“不麻烦你了。”

    “那好吧。”荆雪尘信以为真,又一屁股坐了回去。他灿烂地笑着道:“那摇钱树可要记得,明天给我们带吃的呀!”

    姚潜澍:“……”

    章莪君选中的弟子,果然无法用常理推断。

    临近黄昏,荆雪尘蹲着待在石洞中,试图减少自己作为食肉猛兽的天生压迫感,安抚住大白鹄。

    “大福,别怕。”他尽量轻柔道,“我不会害你的,这里很安全。”

    “无论多少回微臣都觉得,这名字好土啊。”奶猪嫌弃道。

    “闭嘴。”荆雪尘凶他一下,又摆出笑脸和大白鹄沟通,谁料被鹅翅膀扇了个跟头,只能沮丧地仰躺在地。

    “总会好的,殿下。”奶猪安慰道,“大福总有一天能习惯你,你们需要时间。”

    “唔。”荆雪尘仰着头,眼中印照出洞外璀璨的朝霞。朝霞让他联想到漂亮美丽的东西,然后联想到了商梦阮。

    “对了,奶猪,你看到今天商梦阮的脸了吗?”

    “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狮子猫幽幽道。

    “不,是他的侧脸。”荆雪尘回忆着,“他离开之前,侧脸有一块粉色的痕迹,形状很像……很像大福的羽毛。”

    “臣有些印象。”奶猪思索起来,“微臣确定,之前他脸上没什么胎记啊,这是怎么回事?”

    荆雪尘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道:“大福飞出去的时候,蹭掉了毛,其中一片羽毛擦过了商梦阮的脸。现在想起来,恰好就是粉色印记的位置。”

    “你是说……”奶猪推测道,“那个人族对鸟毛敏感,有鸟藓?这倒是对付他的一个好方法。”

    “可能不仅是鸟毛。”荆雪尘脸上有些为难,翻了个身,让后背烘烤在夕阳的余晖下,“可能他接触任何外物都会起藓……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商梦阮从不肯触碰任何人,还把整座朝云处封闭起来,禁止活物入内。”

    所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子,不过也是出于无奈的自我保护。

    就像触人则毁的水晶仙兰。

    “肯定是这样!殿下,您简直太聪明啦!”奶猪喜出望外地从他胸口钻出来,“知道他这个弱点,我们还不愁生擒他吗!”

    荆雪尘一顿。

    其实刚才他根本没想过利用商梦阮的弱点来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族可能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不近人情。

    毕竟他还冒着起藓的风险,把大福留给了他,不是吗?

    “以后再说罢。”荆雪尘爬起来,变成妖形在洞口滚滚蹭蹭,让雪豹妖的气味封住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