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脏。

    荆雪尘难以避免地,又想起了昨晚那种舒服的感觉。在软倒进商梦阮怀里之前,他也曾与师父呼吸交错,也曾朦胧地瞥到师父的神情。

    冷淡、禁欲,又专注。

    像是在精心炼制一件法器。

    但某些瞬间……也会有一丝气息紊乱,给他一种自己能牵动师父心绪的错觉。

    在人族,那种事情应该是很亲密的人才会互相做的吧?

    小雪豹满脑子胡思乱想,脑瓜滚烫,身子摇摇晃晃,只觉血液沸腾,化作白色蒸汽咕咕往外冒。

    然而“逼供”还未结束。

    “还有。”商梦阮面上不辨心绪。

    啊?还有?

    比弄脏师父更严重的错误……荆雪尘绞尽脑汁,忽然想到什么,顿时大惊失色。

    不会吧,连这都能闻出来?

    “我如果说了,师父不许克扣我的灵兽肉。”少年偷眼得到了商梦阮的承诺,战战兢兢道:“那我说了?”

    他双爪捂脸,又快又小声道:“我不该在师父身上乱占地盘!”

    少年屏息,静静聆听师父的动静,半晌都没得到任何回应,心尖儿都攥成了一团儿。

    商梦阮的嗓音终于从上方传来:“为什么想占地盘。”

    为什么?这是一种本能,就像吃饭喝水,荆雪尘从来没想过原因。

    为什么会觉得……师父是他自己的所有物?

    这个问题比小雪豹曾面对的任何问题都要困难,比藏宝阁地底的祭坛法阵还复杂神秘。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好遵循“一切向吃靠拢”的理念,道:“因为师父是我的饭票,只能做我一只妖的饭票。”

    刚说完,他就后悔不迭地捂住了嘴。

    把人人求而不得的章莪君当饭票,要不要命啦!

    在少年注意不到的地方,商梦阮轻轻吐了口气。

    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想从弟子口中听到什么答案。

    还好雪尘什么都不懂……否则不知会放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

    商梦阮收拢心神,道:“昨日,你不该独自一人,与不知底细的人单独相处。”

    “独自一人”所指为何,不言而喻。奶猪不过是离开了一小会儿,荆雪尘就被狐妖钻了空隙。

    小雪豹有些黯然地发现,光凭他自己,在同龄人中固然能称王称霸,但放在整个危机四伏的九州世界里,连半日都无法平安过下去。

    他正独自憋气,颈间微微一凉,是商梦阮的手抚上的他颈侧。

    荆雪尘浑身的绒毛都炸起来了,屁股后的豹尾巴僵硬得像条长棍,直愣愣地蓬成一把鸡毛掸子。

    师父的脸与他近在咫尺,好像再近一点就能亲到

    呸呸呸想什么呢!

    之前就是纯洁的帮忙解毒,再之前就是纯洁的渡气,怎么可以想歪呢!

    荆雪尘自己都不知道在紧张什么,然而事实证明,这次商梦阮也不过是纯洁地修复他颈间的灵契。

    ……不过,这个小东西仿佛不只是灵契那么简单。昨天他陷于狐惑时,就是这圈“颈环”救了他。

    “它可以为你免除一次致命危险。”商梦阮向其中重新注入灵气,“只有一次,不能大意。”

    他终于离得远了些,荆雪尘不自在地挠挠那块被师父触碰过的皮肤,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余温。

    “谢谢。”他别扭道。

    随着闻人襄的离开,有关他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与荆雪尘同届的无量宗弟子,只是隐约记得有那么一个低调的少女,在藏宝会之后离宗归家,再未出现过。

    至于他的音容与名字,也被狐妖连并带走。

    误打误撞送荆荠仙草的谢柳一脸懵逼地被放回书斋,奶猪也在当日重新回到荆雪尘胸前,一切似乎都在走回正轨。

    数千里之外,天鸢山。

    闻人襄单膝跪在大殿中,大殿金碧辉煌,穹顶绘满诸天神仙,金芒仿佛能照亮苍生疾苦。

    如此华贵的大殿,却连一丝人气都无。空旷冰冷,宛若寝陵。

    巍峨的仙尊像矗立于层叠帷幕之后,帷幕无风自动,偶然间显露出尊像空白无物的眼。

    “闻人襄。”尊像嗓音空灵,“你可有杀死章莪君的弟子?”

    闻人襄答:“无。”

    “可有夺其元阳,毁其气海?”

    闻人襄再答:“无。”

    尊像嗓音陡然加重:“既如此,你还有什么理由不自戕谢罪?”

    闻人襄面无表情道:“他身旁有妖君为伴,又身具章莪君护身重宝,弟子难以近身。即便以狐惑之术诱之,仍然为其识破挣脱。”

    “废物。”尊像道。

    闻人襄抬头,明艳一笑:“宗主命我这不到金丹期小弟子,从两名元婴期仙君眼底杀人,是不是太高看青丘狐族了?”

    他笑容中带着恶劣的嘲讽,“若我们真有越阶杀人的能耐,又何必在您手底做事……呃!”

    猝然间,他像被无形之物扇了一巴掌般,倒飞百米,咳出一口血。

    威压仍笼罩于身,闻人襄连跪着都不被允许,只许狼狈地趴在尘埃中。

    尊像淡声道:“别忘了,你们的命都捏在本尊手中。再问你一句,想清楚再作答。”

    闻人襄伏在袖间作乖顺之态,一口银牙几乎咬出血。

    只听尊像问道:“章莪君的弟子,可与当年那妖王之子有关?”

    第39章

    一言既出, 殿内如死一般的寂静。

    “这与我有何关系?”闻人襄满不在乎地一笑。

    “别装傻。”尊像道,“你认识那只妖。”

    “是么?”闻人襄作怔忡之态,“多久远的事,那种微末玩意儿, 我还记着作甚。”

    他随即噗嗤一笑, 一双狐眸挑衅地瞟向尊像:“宗主莫非以为章莪君的弟子就是当年那只半妖?您是老糊涂了罢。妖王耗费千兵万卒为夺回爱子, 放在手心里宝贝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再让他做诱饵, 陷于险境?”

    他这一番话说出口,又砰然被威压按倒在地, 吐出两口鲜血。

    半晌的沉默之后,他感到尊像终于收回疑虑,不由露出一抹带血的微笑。

    “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尊像道, “自去领百鞭之刑。”

    一条红色绸带飘然落在闻人襄面前。

    “此带可暂封灵契之效。”空灵的嗓音逐渐远去,“下次别再失手。”

    少年颤抖着将那绸带攥入手中。

    ……这是他母亲的东西。

    无量山中。

    “连你也不记得阿襄了?”荆雪尘对姚潜澍道。

    “阿襄?”姚潜澍用怀疑的眼神看他, “叫得这么亲密, 你是不是做春|梦了。”

    “我看你才是对她日日做春|梦才对……”荆雪尘撇嘴, “狐妖的天赋可真厉害, 连这么深刻的记忆都能篡改。”

    然后他就被姚潜澍按着灌了一堆醒神丹,美其名曰“洗洗脑子”。

    转眼间秋去春来,少年少女们一天天长大,荆雪尘换了一次毛, 个头却还是矮矮的。

    同届弟子混熟之后, 那些比他还高的师妹们总是在背后“诋毁”他“娇小可爱”,甚至还有胆子大的,当面唤他“小不点大师兄”, 还妄图摸他头毛,属实令豹恼火。

    笑吧!荆雪尘暗暗磨牙。看哪天本妖成年,变得高挑又英俊,一定挨个摸秃她们的珍重万分的秀发!

    春季万物复苏,去年放养在冰潭里的鱼苗长大了,荆雪尘撤掉网兜,任它们游入潭底。

    为了知道狰吃了多少鱼,吃得饱不饱,他学会了 水,学会估算鱼群的数量,需要再投入多少小鱼苗。

    朝云处之外春暖花开,那是他在昆仑山很少见过的景色。荆雪尘向往着峰外的美景之时,偶然在窝边石缝里发现一朵蓝色的小野花。

    大福留给他的不止一泡鸟屎。而是好多好多坨。

    大白鹄从外面带来未消化的花籽,卡在石缝里没有清理干净,天气稍暖时,便感召于春日的蓬勃生机,冒出芽,开出花。

    荆雪尘用草窝挡住小花,心爱得不得了,生怕铜走狗或者师父看到,把它揪掉。

    商梦阮不知如何得知此事,隔日,小雪豹的石洞里便多了一架子的花盆。花草娇艳葱茏,给冷硬的朝云处带来一抹生机。

    “别让它们长出石洞。”商梦阮看起来没放在心上,低头阅读卷轴中的内容。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微微皱了眉:“不喜欢?还是不够?哭什么。”

    “谁哭了!”荆雪尘感动得眼泪汪汪,趴在石桌对面,一副想扑上来又游移不定的样子。

    师父坏是坏,对他好也是真的好。相处大半年,他对商梦阮的性情深有体会。

    要不是乱七八糟的琐事,荆雪尘恨不得用尾巴把他圈起来,天天观赏冰美人炼器修行。

    商梦阮眉梢微微一动,放下手中卷轴,向他展开双臂。

    荆雪尘迷茫地瞪大猫眼儿。

    “如果雪尘想抱一下表达感激,我不介意。”仙君冷冷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