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梦阮直勾勾地盯着那套礼服,额角冒出青筋。

    “阮哥哥?”荆雪尘有些担忧。

    在他手指的按摩下,仙君的头痛有所缓解,眉峰逐渐舒展。

    商梦阮拾起礼服中的镶金玉冠,梳理少年的长发,戴在他发间。然后是从里到外的一件件服饰,全部穿在了少年身上。

    荆雪尘很难想象,之前还如野兽般不知世事的商梦阮,竟然能做出如此精密复杂的行为。

    倒不如说,是熟练得像是做了几百几千次。

    但荆雪尘可以确定,他在这件礼服上没有闻到其他人的气息,确实是第一次被人穿戴。

    他一脸莫名地被穿了衣服,又被强行拉着双手,帮商梦阮穿上另一套礼服。

    少年郎一身锦衣华服,宛如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眉目俊逸,若有星辉。

    他身边的仙君一袭相同华袍,将凌厉之美发挥到了极限,如染血的昙花, 丽而易凋。

    荆雪尘看看仙君,又看看自己,慢慢涨红了脸。

    这样,好像有点像婚服诶。

    第72章

    人间的婚礼, 在仙界好像叫“合籍”?

    妖族极少合籍,很多妖喜欢把情爱上的忠贞称为人族的糟粕。所以荆雪尘除了在幻境里瞥见过一两次人族的婚礼,就不知道真正的合籍是什么样的。

    这里没有宾客满堂, 没有佳肴美馔,但荆雪尘总觉得,这么牵着他家仙君的手, 他心里就雀跃得像揣了一窝活兔子。

    不过,要是阮哥哥能清醒一点就更好啦。

    商梦阮垂下头, 用弯角蹭了蹭他的脑门, 眼眸中有了些温度。像是不满意于简单的蹭弄,他拉起荆雪尘的手放在自己的角上, 满意地眯起了眼。

    温软的手掌包裹着他的角, 就像少年本人一样温软,让人留恋。仙君冰冷的面容如同羞涩般泛起了薄红, 鼻息粗重了些。

    荆雪尘望着他澄澈又充满占有欲的兽瞳, 心中悸动, 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角。

    这个动作仿佛点燃了整片草原,下一瞬,荆雪尘再次被抱起来,向着洞壁顶去。

    “……要撞墙啦!”

    然而想象中脑袋撞墙的疼痛并没有出现,荆雪尘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另一个空间。

    刚刚的洞壁,原来只是障眼法。

    此地静谧昏暗, 没有烛火, 只有夜明珠散发着幽幽冷光,就连雪豹都无法完全看清。

    “滴答”一声轻响,洞顶悬挂着巨大的钟乳石群, 水珠延着石锥滴落,很久才响一下,也不知这么流了几千几百年,才催生出如此壮观的景象。

    他们仿佛在延着阶梯向下,走过第一颗夜明珠时,荆雪尘借着细微的光芒,看到了一角石盒子。

    他迷茫了一阵才想明白,那石盒子是人族丧葬用的棺椁。

    只有死人才会躺在石棺中。

    荆雪尘不由自主抱紧了仙君的脖子。

    阮哥哥曾说过,所谓商氏一族的宝藏,实际上只是千年来积累的陪葬品。

    这里就是三界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吗?

    但他闻不到宝藏的辉煌,只闻到了千年的孤寂。

    少年捋起袖子,把沉甸甸的衣饰捋到一边,与商梦阮肌肤相贴,这才觉得安心了些。

    黑暗中冰冷的石棺排列向下延伸,看不清也数不清,或许走过了几十台棺椁之后,他们遇到了一颗娇小的夜明珠,以及最后一台石棺。

    棺盖敞开,空无一人,不知为何人而留。

    商梦阮将荆雪尘放了进去,金玉饰物敲击在棺壁上,悦耳如响泉。他一直牵着少年的手,自己也跨了进去,躺下,将少年抱在怀中。

    空气潮湿,周围皆是死人的枯骨,他们却穿着绛红喜服,躺在棺椁中。

    棺椁冷硬,但荆雪尘一点都不觉得硌,因为他正枕在仙君臂弯间,身上也被浓郁的冷香捂得很温暖。

    他睁着圆圆的猫眼,问:“你想在这里休息吗?”

    商梦阮没有回答。他动了一下手指,棺盖便轰然砸在石棺上,严丝合缝地盖拢。

    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荆雪尘抓紧了仙君的腰带。

    ……这样过不了多久,没有灵气和空气供应,他们就会憋死在里面。

    商梦阮沉静地搂着他,呼吸均匀,似乎陷入了睡眠。

    荆雪尘微微一怔。

    人族常称死亡为长眠,或许在商梦阮的意识里,他神魂疲惫想要休息,那么这台石棺就是他和少年的长眠之地。

    荆雪尘怜惜地摸着仙君的长发,又去抚摸他的角。

    从身体里长出角和尾巴,一定很痛。被狰的恶念侵蚀神魂,也一定累坏了吧。

    可是他还不想就此消失,更不想让阮哥哥消失。

    荆雪尘持续骚扰着仙君的角,直到商梦阮不堪其扰,睁开略有暗淡的眸子,其中盛满了倦意。

    他捉过少年的手,惩罚似的用尖牙咬了一下。

    “可以把上面打开一条缝隙吗?”荆雪尘软乎乎地恳求,“一点点就好,我怕黑,太黑了睡不着。”

    商梦阮认真考虑片刻,起身推开了半边棺盖,让夜明珠的光照在少年身上。

    好骗得可爱。

    “这样就好多啦。”荆雪尘在他的角上“啵唧”一下,弄得仙君有些无所适从。

    这样的静谧感让少年联想到朝云处的月夜,最开始他嫌弃那里清静太过,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后来就逐渐习惯了只和师父待在一起的感觉。

    松懈下来之后,他慢慢开始回想这几日发生过的事,一边想一边轻声说给身边的人听。

    “我们又被关在一起了。这都是第几次了?朝云处的朔月,前缘幻境,还有这里。三次。”

    “每次我都以为是绝境,但每次都能重新见到外面的阳光。”

    “当然,这次的话,见不到阳光也没什么不好。”

    “没外人打扰,我正好能更专心地了解你。”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能一起生活,玉镯里也有……”

    他本想说前缘玉镯里还有很多灵兽做食物,但想起之前与小缘的争执,心中有些难受。

    前缘玉镯现在正戴在他手腕上,自从荆雪尘醒来,他们就没再说过话。

    其实,那日在墓门关闭之时,他本来没有机会扑进商氏坟冢里。

    商梦阮用了很大的力气,再加上爆炸冲击波,他掉落的地方离墓门太远,商梦阮的计划本来万无一失。

    但当断魂石落下的那一瞬间,在数百丈之外的荆雪尘却凭空瞬移到了墓门面前,这才得以扑入坟冢之内。

    最后一刻,是前缘玉镯帮了他。

    荆雪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狰的内丹还会被净化,但小缘跟着他进入坟冢,就可能永远都出不去了。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没有必要为我感到抱歉。”前缘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存在的意义就是等待阿凝的恶念被净化,那时看到你们……我才想明白,你和商梦阮在一起是最好的选择。”

    荆雪尘愧疚道:“不,是我没有履行承诺。我说过要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结果……”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决定罢了,我从来没有这么要求过。”前缘转开了话题:“对了,剩下的那一次传送机会,我收了个人。”

    “人?”

    “嗯,你逃跑的时候,是这个人……或者说是半妖,喊了一嗓子,延缓了天鸢宗的进攻。看你当时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前缘道,“如果是意外,我现在就结果他。”

    荆雪尘想了一下:“你说的是闻人襄?一只青丘狐半妖吗?”

    “是他。”

    荆雪尘对闻人襄的观感比较复杂,这回如果不是闻人襄在,或许他们都会被围堵在洞穴里,算起来是有救命之恩。

    “别杀他,但也别喂得太肥了。”他对前缘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少年的注意力重新放回身边的仙君身上。

    他不过安静了一小会儿,商梦阮便又陷入了昏睡,鼻息微弱而不稳定,像是在做噩梦。

    荆雪尘吻他,他却没醒。

    “小缘,他怎么了?”

    “神魂虚弱,被狰压制住了。”前缘玉镯道,“你得唤醒他的神魂。”

    “怎么做?”荆雪尘焦急道。

    “神交。……哦对,忘了你还不会神交。”前缘面无表情道,“那可以用双修引导,试着用你的魂魄融入到他体内,然后再‘嗯’地一下就行了。”

    “什么?”荆雪尘面红耳赤,“我都不知道我的魂魄在哪……”

    “反正就是那种感觉,水到渠成,试试就会了。”前缘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我先去补个眠……”

    荆雪尘瞅瞅自觉回避的昆仑玉镯,又瞅瞅明显处于痛苦之中的商梦阮,咬牙解开了第一颗盘扣。

    在逼仄的空间里处理一个人事不省的大美人,是件很艰难的事。

    刚穿好的婚服又要费劲脱下,银白色的长发如海浪般披在脊背上。

    荆雪尘疼得脸色发白,冷汗和折腾出来的热汗混在一起,湿黏黏地挂在下颌曲线上。

    他满脸窘迫,红唇紧抿,眼神飘忽。

    ……这里埋葬的可都是阮哥哥的先祖啊,竟然在先祖的“众目睽睽”之下……

    不行,救回阮哥哥是最重要的,收心。

    荆雪尘摒弃杂念,开始默念商梦阮曾经教给他的双修功法口诀。

    灵气开始自然流转,商梦阮体内充斥着内丹带来的狂暴气息,在流转中切割荆雪尘的经脉,火辣辣地疼。

    少年脚趾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