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她与霍奉卿算是“熟到快烂透”。

    云知意七岁来原州,除家人外第一个认识的就是霍奉卿。

    两家毗邻,两人年岁相当,之后又成了同窗,初时相交还算投契,按常理本该水到渠成,造就一段青梅竹马的佳话。

    可惜从求学到入仕,他俩都在憋着心气较劲。

    后来云知意还借酒行凶不干人事,将霍奉卿给强了去,青梅竹马险成怨偶。

    但她最终横死街头时,霍奉卿却第一个赶来收尸。

    心虚、羞愧、尴尬、感激,各种滋味错综翻涌,云知意口中的蜜食陡然多出几许苦涩。

    霍奉卿上辈子算是以德报怨,仁至义尽。所以,这辈子她至少也得做个人,不能再混蛋了。

    心念大定,云知意暗暗稀奇,缓缓转头。

    身畔,有紫衣少年负手昂藏,目不斜视地望着漫天雨幕。

    从前庠学里有许多女同窗私下对霍奉卿赞誉有加,可云知意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别扭,非但从不附和,有时还会故意挑他错处。

    但她心里一直承认,霍奉卿是好看的。

    冠玉面,灿星眸;孤高如玉树临风,清逸似春风绕柳。

    活脱脱就是少女情怀里对“青梅竹马”最美好的想象,连他左眼尾处那小小朱砂泪痣,都是无可挑剔的诱人存在。

    ——

    “看什么看?”霍奉卿不动声色将脸扭向另一边,口中轻飘飘挤兑,“莫非我脸上写着‘雉兔同笼’的答案?”

    “可不?写着‘雉三十七,兔四十五’,就不知对不对。”云知意收回目光。

    “你……”霍奉卿诧异回眸。

    “看来是对了。”云知意以指尖轻挠额角,自嘲讪笑。

    霍奉卿斜睨着她,一针见血:“掰着手指头算的吧?”

    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嘴毒,不说点大实话能憋死似的。云知意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管我怎么算的,我……”

    习惯地犟嘴到一半,她猛地抿唇。要做个人,对他好点。

    瞥见自己的马车已行至阶下,云知意转了话锋:“雨太大,瞧着你好像没带伞。要不要坐我马车一道走?”

    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服软示好,霍奉卿稍愣,接着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看她,再看看下头那马车。

    这马车是云知意的祖母特意命人从京城为她送来的。

    白铜饰顶,以八色宝石缀之,内有彩席软榻,气派排场在原州是独一份儿,邺城人都知这是云大小姐的座驾。

    见他似有为难,云知意也不勉强,勾唇笑笑:“不愿就算了,我先……”

    “承情,”霍奉卿半垂眼帘,淡漠出声打断她,“路上正好问你点事。”

    ——

    云知意坐在马车正中主座,偏头望着左侧座上的霍奉卿。“你要问什么?”

    霍奉卿抬眼与她四目相对,面容清冷,语气严肃。

    “巍巍古寺在山林,不知寺内几多僧。三百六十四只碗,看看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食一碗饭,四人共吃一碗羹。请问先生明算者,算来寺内几多僧?”

    云知意按捺住满心骤起的暴躁,闭目咬牙:“霍奉卿,求你让我做个人。”

    卷都交了,还不依不饶问她最后一题?这是存心找骂!

    第二章

    上辈子云知意和霍奉卿关系一僵就是那么多年,不是没原因的。话不投机是他俩之间的常态,说着说着就会杠起来,关系能好才见鬼了。

    云知意疲惫闭目:“别问了,我暂时不想说话。”

    她难得这样示弱休战,霍奉卿却并未领情。

    “最后一题,你究竟如何作答?告诉我吧,这对我很重要。”

    云知意闭眼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敏锐听出他嗓音里少见的柔和,以及柔和之下掩藏的执拗。

    他没说为何她最后一题的答案对他“很重要”,但云知意上辈子就猜到原因了。

    “对你重要,对我却不重要,”她轻声嗤笑,“既那么想知道,求我啊。”

    果然,此言一出,霍奉卿终于如她所愿地闭嘴了。

    ——

    邺城是原州的州府所在地,而城北的“邺城试院”则是整个原州唯一的官属试院。

    每逢重要大考,原州各地的学子就要汇聚此处应考。

    据原州学政司的规定,考试期间,无论考生籍贯是否邺城本地,都需统一下榻在城北官驿。

    申时近尾,马车在官驿正门前的落马石处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