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珝对云知意向来疼爱又纵容,从不说半句重话。这次却被气得暴跳如雷,追着她吼得震天响,险些上手揍了。

    “你敢再说一遍?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云大小姐活了两辈子,却是头回将亲爹惹出这么大肝火。她有些狼狈,应付得异常生疏。

    “爹,您冷静下来,我的意思是……”

    “我冷静个屁!我孩子都要离家出走了!”

    “不还有言知时和言知白吗?而且我又不是走了就不认您……”

    “你别说话!再说话我真要揍你了!”

    父女俩在家门口闹出这么大动静,不但自家人纷纷跑出来关切,隔壁的霍家也给惊动了。

    “爹!亲爹!”云知意尴尬扭头,躲着霍家门口那堆探究的目光,使劲推着父亲。

    “咱们回家,回家再骂。好不好?”

    “回什么家?你不是翅膀硬了,出息大了,要搬出去自立门户吗?!”言珝气冲冲吼着,却还是顺着她的力道,重重踏着步子进了家门。

    十二岁的妹妹言知白闻讯赶来看热闹,探头探脑在旁起哄:“长姐真要搬走啦?”

    言珝性子和气,云昉对两个小的又溺爱,一向都是云知意在学业上对他们要求多些。

    平时有父亲给云知意撑腰,两个小的在她面前敢怒不敢言,心里烦这长姐不是一天两天了。

    见云知意惹得父亲大动肝火,言知白哪忍得住心中的幸灾乐祸。

    “那,长姐让我每日临的字帖,往后是不是不必写了?南院那座朱红小书楼,是不是也能让给我了?”

    云知意正手忙脚乱安抚父亲,这妹妹跳出来火上浇油,她气不打一处来,冷冷一个眼刀就飞了过去。

    “字帖你爱写不写!漂漂亮亮一个小姑娘,字丑如狗刨,丢的又不是我的脸!”

    以往云知意虽严格督功课,却没这么凶冷地吼过人。猝不及防的言知白愣在原地,眼里旋起泪。

    烦躁的言珝也将矛头转向她:“哭什么?一天天的,让你读个书好似做苦役,若那小书楼给你,无非也就躲在里头偷吃点心睡大觉!那是你长姐读书的地方,不会给你当猪圈用!”

    接连遭受来自长姐与父亲的双重暴击,言知白再忍不住,抹着泪就跑去找母亲告状,任婢女在后头追个上气不接下气。

    向来清静文雅的言家宅院,十几年来第一次如此……鸡飞狗跳。

    言珝没心情管小女儿,转头对云知意沉声喝道:“给我滚进书房说清楚,你到底打算做些什么不要命的事!”

    ——

    书房内,父女俩对桌而坐。

    云知意双手扶着桌沿,目光低垂,看着鞋尖上缀着的小珍珠。

    “爹,您的新任顶头上官,前日瞒着人见了霍奉卿,昨日又偷偷找过我。”

    言珝有些意外,稍敛怒容,既惊且疑:“新任州牧盛敬侑?他找你做什么?叙旧?”

    “我七岁离京来原州,中间这十余年和他又不曾互通音讯,也就大前年秋季长休到松原游玩时偶遇过一回,有什么旧可叙?”

    云知意晃了晃脚尖。

    言珝很快明白过来,怒气重新高涨。“盛敬侑什么意思?!”

    像云知意、霍奉卿、陈琇这种常年虎踞邺城庠学前三甲的学子,只要不出大错,将来在原州官场必有一席之地。

    新老交替是官场常态,谁提拔的年轻后生就算谁的门生,这也是不成文的默契。

    所以,原州各方势力中但凡有远见的主事者,都会想到提前在他们三人身上押宝。

    若是别的任何一个老狐狸提前拉拢云知意,就算被外间知晓,问题都不大。但盛敬侑在暗中单独面见云知意,那就非常不合适!

    言珝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有不到一年你就要官考,他与你有私交渊源,若真为你好,就更该格外避嫌!在原州考个官对你来说本是手到擒来,他这么一搅和,旁人不得以为你是靠云家攀了他的后门关系?!”

    “可不是么?我从小就烦他。再正大光明的事,到他手上都会被做得鬼鬼祟祟。当年我叔揍他不知多少回,总也改不了这德行。”云知意小声附议。

    言珝稍感安慰,灌了口茶平心后,没好气地询问:“盛敬侑怎么跟你说的?”

    “他跟我谈条件,让我将州丞府暗查黑市赌档的所有部署都告诉他。他说,若我配合这次,将来无论进州丞府还是州牧府,他都会在暗中鼎力扶持。”

    云知意挠了挠额心金箔。上辈子真没这出,这让她很烦。

    “爹,您说他是不是鸡贼?无非就一个空架子新官,明年还在不在任都难说,好意思红口白牙许诺我好处。”

    “他想截胡?”言珝若有所思,“如此看来,此人虽初次领官职,倒也并非全无章法……就是这手段不入流了些。”

    盛敬侑自小长在京城,在原州既无人脉又无民望,若不积极笼络年轻后生储为己用,他这名义上的“原州最高主官”还是被州丞府架空的命。

    所以他敏锐地向霍奉卿、云知意、陈琇提前发出延揽讯息。

    但光笼络人才显然不够。

    他得尽快有一桩亮眼且轰动的实绩,以此给原州百姓拜个码头,也稍稍从州丞田岭手中夺过些许实权。

    若成功截去州丞府整顿黑市赌档的事,这不就首战告捷?

    “你答应了吗?”言珝扶额,看着同样发愁的女儿。

    云知意闷闷摇头:“我没想好。”

    “绪子,”言珝轻声唤了她的乳名,“此次京中派来盛敬侑,想来是希望他有所作为的。原州政坛格局或许会有所改变,你需要谨慎打算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