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奉卿心里明白,云知意说的没错。大局重要,那两百个孩子的分量却也不轻。

    若当真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载后才去救,谁敢保证那时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事发突然,这个节骨眼上,霍奉卿实在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应急之法,只能先问云知意:“你打算如何救人?”

    如何去救,这事云知意想了一上午了,勉强也算胸有成竹。

    她答:“既盛敬侑不方便出面树敌,为了尽量减少对你们布局的影响,我不会借助原州任何渠道。官考之后,我便设法从别处调来一批可靠人手,同样扮做山匪,潜入槐陵北山搜寻。一旦找到神棍们的窝点,就伺机将他们的钱财与那些孩子一并抢走,直接将事情做成匪帮冲突的模样。”

    这不是什么计谋无双的法子,但在眼下这救人于水火之际,却是简单粗暴有效的法子。

    不动用原州任何官方渠道,从外地调来人手同样扮做山匪,将槐陵的水搅浑些来办。

    如此一来,北山那些神棍也不敢报官,邺城这头的官场老狐狸们即便心中有所揣测,也不敢撕下脸面,光明正大去查。

    虽在一定程度上会打草惊蛇,但只要云知意找来的人足够谨慎可靠,不留下关于她的把柄,那些槐陵信众的恨意就不至于直接对准她。

    而藏在幕后的对手也未必能立刻断定“打草人”是谁,若拿不到实际把柄,他们就只能将此事当匪帮冲突,吞下这哑巴亏。

    “霍奉卿,你既长远谋局,往后定会遇到无数突然打乱你通盘计划的人和事,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不可能次次都成功说服每个人,使之全然配合你的大局。如今我已提前让你知道了我会怎么做,至于后续的事,是盛敬侑和你该去费心周全的。”

    云知意从前为官做事的准则更倾向于具体实务:看到了问题,能解决一桩是一桩;见到有人陷入危难,能救一个是一个。

    至于会因此得罪什么人,给自己惹来什么麻烦,她是从未忌惮过的。想都不会去想,兵来将挡则罢。

    如今她只救那一百对童男童女,旁的事不去固执强出头,这已是在尽量配合霍奉卿与盛敬侑的大局。

    至于救了孩子们后,山中那些人是否会因此改变行事地点和方式、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关联何等利益和人物,该如何去跟进追踪和把控局面,这是谋局者该担当的本分。

    而云知意从来不是“谋局者”。

    见霍奉卿的神情有所动,云知意舒心许多,语气愈发从容了。

    “我上午一直在想,谋局者本就该在事前预判到无数种可能的变数,相机而动、因势利导,对不对?这次我与你下的是一盘明棋,若你和盛敬侑连我这样都防不住,因此就落得个满盘皆输,那你们凭什么让人相信,你们真能肃清原州官场积弊?对不对?”

    霍奉卿稍加思索后,无奈轻哂:“对,是这个道理。”

    “那么,就这样了?”成功说服了他后,云知意如释重负,勾唇笑弯了眉眼。

    “但我有要求,”霍奉卿握住了她的指尖,慢慢收紧,“你可以用你的法子去救人,但务必保护好自己,要让整件事完全不会留下指向你的把柄。而且,既是明棋,那你定要随时将最新部署告知我。能做到吗?”

    同在一盘棋上,既是对手又是队友,只有这样,他才能最大限度策应并保护她。

    “好。”云知意被他眼底的担忧与呵护惹得心念大动,一个没忍住,倏地倾身过去,在他唇上盖了“印鉴”。

    “成交。”她笑道。

    就在她想要抽身退开时,霍奉卿悍然出手,毫无预警地按住她的后脑勺,薄唇深深吮住渴慕许久的淡樱色柔软。

    意外的是,云知意并未挣扎,也不退却,竟就任他予取予求。

    辗转反侧,相濡以沫,霍奉卿终于尝到了薄荷蜜丸的真正滋味。

    良久,他火烫的薄唇贴在她唇畔,灼灼呼吸与她起伏不定的绵甜气息交缠至深。

    红脸照着红脸,明眸映着明眸。他们就这么静默对望,各自平复紊乱呼吸。

    其实他俩都清楚,云知意所提的法子虽是眼下能最快救人的,但她此次多少要担几分被暴露的危险。

    因为世上根本不存在绝对万无一失的方法,天底下只有什么都不做的人,才绝对不会出错。

    “傻姑娘,你眼下并非官身,那群孩子也与你无亲无故。即便顺利事成,也不能轻易让大家知道是你救的人。得不到什么好处,却要冒险一搏,值得吗?”

    云知意红着脸望着他笑,眸中氤氲迷蒙:“唔,眼下我只知道,这么做是对的。至于值得不值得,你得容我再想想。”

    为什么要做官?这个问题,去年送秋宴时游戏抽签,她的答案没有让雍侯世子满意,也没有让自己满意。

    如今霍奉卿又将问题再拓展叠加,她就愈发说不清。

    她上辈子吃过是吃过大亏的。

    怀着满腔赤忱去做问心无愧之事,并没有得到太多感激,甚至没有得到太多尊重。

    许多人在背后笑她虚伪、嘲她假义、鄙她无谋,她都知道。

    到最后,就因为一步踏错,她曾经全心全意所为之人还回报了她最大恶意。

    值得吗?图什么?

    ——

    承嘉十四年三月廿八,原州“取士正考”第二日上午,考试科目是“文采”这一门。

    最后一题的题面,是以《少年行》为题,任写一篇诗词或赋。

    云知意反复看着那题目,怔忪沉思良久,心中渐次豁然。重生以来时常困扰着她的几个问题,终于有了明确而清晰的答案。

    她生来就尊贵富足,不必汲汲营营,锦绣前程就唾手可得。那为什么还要寒窗十余年来考官?

    为什么吃过一次大亏,连命都丢了,有幸重来却依旧死性不改,还是丢不开自己心中所信?真值得吗?图什么?

    她想,就算这辈子选择了随钦使历练,让自己变得更好之后再正式踏进仕途,或许还是避免不了上辈子那样的遭遇,依然会有人在背后嘲讽、讥笑、质疑、鄙薄。

    可是,那又如何呢?

    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学会多少曾经不懂或不屑的圆融手段,她骨子里的有些东西都不会变。

    没有同道不要紧,要遭受无数背后讥讽与质疑,也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