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奉卿不答,只是眼神往下溜来,慢悠悠落在她的唇上,意有所指地哼哼了两声。

    “那你走吧,”云知意笑着将他推向门口,“我没什么招可使,也并没有很想知道你‘狗狗祟祟’来集滢的秘密。”

    霍奉卿在门前定住步子,扭头觑她,满眼失望与不解:“你这姑娘怎么回事?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对,我没有。快走快走,别被人瞧见,我多少还是要点名声的。”云知意笑眼弯弯地摇头,从语言到动作都在毫不留情地撵人。

    他身量高长,体态斯文修颀,却并不弱质。再加之男女力气本也有差,若他不让,云知意还是很难轻易推动他的。就如此刻。

    霍奉卿脚下像浇了铁水一般,定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是那么扭着头,目光黏在她身上,依依不舍得很。

    “还不走,用这种勾勾搭搭的眼神看我做什么?”她索性放弃动作,嗔恼笑瞪他。

    霍奉卿轻动眉梢,倏地旋身与她换了位置,揽住她的腰背将她轻抵在门扉上。

    在她的注视下,他缓缓低下头,鼻尖轻轻与她相蹭,嗓音微喑带笑:“亲一下就走。”

    “你的‘亲一下’,能信才有鬼了,”云知意红脸觑着近在咫尺的诱人薄唇,抿笑嘀咕,“上回在我宅中书楼,你最开始也说是‘亲一下’。”

    “唔,那就……这次也别信吧。”

    唇齿黏缠的漫长追逐中,纷乱交叠的气息使这个盛夏黄昏更添三分燥热。

    霍奉卿此次来集滢确有公务,按理本不该急于在今日这个时候来见云知意。

    可他这些日子以来实在积攒了太多的不安与焦躁,不见到她,心就落不到实处。

    之前这两个多月的分离,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却是他俩这辈子自总角相识以来分开最久的一次。

    少时读诗识相思,只笑尽是书中痴。如今尝尽相思苦,才知相思无处辞。

    第四十六章

    沈竞维吩咐给云知意的任务,是让她跟着自己一道,以外地药材商的身份前去集滢医家行会拜访。

    这拜访看起来很不知所谓。

    沈竞维与集滢医家行会会长仿佛一见如故般,谈笑风声大半日,吃饭喝酒品茗,漫无边际地谈些关于各州医、药方面的消息或逸闻。

    期间沈竞维也问了集滢医馆药铺的大致数量、日常用量最大的药材种类等等,而云知意就在旁安静听着,把随从的角色扮演了个入木三分。

    回客栈的路上,沈竞维并没有解释今日此举用意何在,只对云知意道:“待会儿回去后,将你今日听到的所有事记下来。之后还会去拜访那会长,你比照今日办理即可。汇总整理好备用,暂时不必给我,待需用时自会问你要。”

    云知意上辈子那几年的官不是白做的,话说到这里,她再回想一下上辈子此时发生了什么,就能大致猜到沈竞维进入集滢城停留所为何事。

    之前他们沿江而下时,前面有几处村镇受洪灾后,尸体处置仓促,若天时不利,极有可能爆发瘟疫。

    瘟疫这种事,靠寻常村镇上的赤脚大夫们是无法控制局面的。染症者为了求生,但凡有几分家底,势必用尽所有方法往大一点的城池求医问药。

    需知集滢城是方圆一二百里内最繁华的城池,又是水路交汇的一处重镇。每日出入此地城门的不单有集滢本地人,还有附近乡镇村民、外来客商、江湖游侠等等。

    本身就是人口众多的繁华大县,人员流动的复杂程度又仅次于州府邺城,一旦有染瘟疫者涌来,本地官府的处置稍有不当就会出大乱子。

    “九哥既已预判瘟疫或有蔓延至集滢的可能,为何不以钦使身份,直接提醒本地官府早做准备?”云知意问。

    她能自己想透其中玄机,沈竞维稍感意外。

    不过他目视前方,面上的诧异稍纵即逝,声色俱淡:“若我提醒了,瘟疫却没来,我会有什么下场?我只是巡察钦使,为何要上赶着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云知意抿了抿唇,“哦”了一声。

    她明白,站在沈竞维的立场,此时冷眼旁观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如他所言,若提醒了本地县府,最终瘟疫却没来,那只会平白引发全城恐慌。

    事后要是有人借题发挥参他一本,他没什么好果子吃。

    沈竞维斜斜瞥了她一眼,又道:“再者,就算瘟疫当真来了,若集滢县府有能力应对自如,我提醒就是多管闲事、拿着鸡毛当令箭;若集滢县府没能力处置好这种事,即便我提前告知,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事后清算,黑锅却有我一份。我吃饱了撑的吗?”

    瘟疫一旦爆发,任是哪个官员能力通天,也无法保证一个人都不死。如果在事前主动站出来担当,从头到尾参与处置此事,不管处置得再尽心尽力,等到事情结束后,或多或少都会因逝去的人命受到一些指责。

    反之,就这么冷眼旁观,静待事态发展。等到本地官府真的处置不力,他再出来接手收拾残局,事后舆论的指责就无论如何也不会冲着他来。

    等明年回京述职时,此事还会板上钉钉成为他此行浓墨重彩的一笔功劳,半点风险都不担。

    利弊得失如此清楚,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但云知意放眼面前热闹的市井浮生,看着对可能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毫无防备的人群,心中堵得厉害。

    “聪明人就得等到本地官府确实执行不力,引发哀鸿遍野甚至民怨沸腾的场面,在百姓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时,才亮出钦使身份来救苦救难。如此,所有人才会看到我是在如何艰难的前提下收拾残局的,不管最后结果再惨烈,我也只有功而无过。谁都指摘不到我头上。懂吗?”

    沈竞维咬字刻意凶狠凉薄,不知是在说服云知意,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板着脸行了十几步后,忽地转头看向云知意:“若是你我易地而处,你定一察觉这隐患就立刻出面了,对吧?”

    云知意诚实地点点头:“是。”

    上辈子此时,集滢确实因瘟疫之事小小乱了一阵。

    州丞田岭接报后,将此事交给即将告老还乡的左长史刘长青主责,云知意协理。

    刘长青即将告老还乡,不愿惹麻烦导致晚节不保,便做了甩手掌柜,实际执行大半都丢给她负责。

    她初出茅庐就遇大事,没有时间也没那心思与各方温和斡旋,态度极其强硬,得罪人是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