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却是笑了笑,他笑起来更好看了, 有点像话本里的仙人。

    他伸手递给她一方手帕,她想接,却又犹豫自己会弄脏。

    男人见状, 主动给她擦净了脸。

    女孩的身体顿了顿,除了娘亲,从未有人对她这么温柔。

    他想要什么?

    女孩知道自己身无长物,也不想白白得对方一份恩情。

    她很严肃地对那个男人说,先生救我,本该报恩,可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我的命是自己的,绝不给人为奴为婢!

    她讨厌命脉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更不想为了活下去而摇尾乞怜,那般卑微的活着,还不如死了。

    不过她也担心男人会觉得她不识抬举,不知感恩。

    女孩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却不想被这个男人讨厌……心情矛盾又复杂,还带着少许不安。

    伊吕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稍作打量。

    看起来瘦瘦小小,摇杆却挺得笔直,眼睛大大的,嘴唇干涩破皮,脸上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目光里却有着一丝绝不妥协的倔强。

    正是这个眼神,让他想起了千年前那个同样坚强又可靠的背影。

    他的目光柔和了下来,笑着说:我不过是顺手为之,本意在我,你无需介怀,更不需要报恩,你不欠我任何。

    女孩眨眨眼,似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又像是带着一丝困惑。

    男人又摸了摸她的头发,似乎一点也不嫌弃她脏,还是用着那般好听的声音道,我无需你报恩,回家吧。

    女孩摇摇头,我没有家,家人也已经死光了。

    男人忽然就沉默了,半晌,他问,那你可有去处?

    女孩答,天下之大,无处可去,反正能活着就行。

    伊吕眼中浮现一丝怜悯,世间不平,幼女何辜。

    他想了想,再问,如果你没有去处,可否愿意跟我走,无需你为奴为婢,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能够生活的地方。

    女孩歪了歪头,能吃饱吗?

    他失笑,我想,能。

    女孩毫不犹豫的点头,可她却还是摆出很凶的表情对他说,那我跟你走,可如果被我发现你骗我……我一定会跑,也会报仇!

    伊吕被对方直白的威胁逗乐了,不过是个孩子,却有着这般机敏,倒是让他不禁多看几眼。

    在这世间,唯有不拘小节善于应变者,才更容易长存。

    他动了一个心思,或许国家需要补充新血。

    伊吕问,你可有名字。

    女孩摇摇头,她忽然听到上空传来一阵阵动静。

    天空盘旋着无数的黑鸟,发出难听的叫声。

    她抬头看着,看着,总觉得那种鸟有着魔力。

    女孩问,那种鸟叫什么。

    伊吕抬头一看,告知她。

    夜鹘,喜好食腐肉,为活下去什么都能够吃。

    女孩眼前一亮。

    她说,我喜欢,我今天就叫夜鹘了。

    她也要不顾一切的活下去,为了生存什么也不在乎。

    就算是吃着别人的血肉,她也不会犹豫。

    伊吕微微皱眉,这个名字寓意不好,太过血腥。

    女孩却是不在乎,她说活在世上总是在乎太多,反而畏手畏脚。

    男人一愣,然后便不在多言。

    他当时并未想到,这孩子是天生反骨。

    以至于日后,铸成大错。

    ..........

    伊吕是个好人。

    可好人不会喜欢坏人。

    夜鹘想,她不想当好人,在这个世上,好人终究是死得快,只有恶人才能获得活长久。

    一开始她只是不想死,渐渐的,她现在想要活下去,是为了能陪着他。

    不老不死,一个人独自等待着他曾经君主的回归,那个男人该有多么寂寞。

    伊吕将夜鹘带在身边,教她读书写字,行兵布阵。

    所有人都将夜鹘当做是伊吕先生的继承人看,对她礼遇有加。

    夜鹘渐渐长大,她不负众望,也没有让伊吕失望,能文能武,且出色优秀。

    关关之鸠在河之洲,窈窕君子烈女好逑,又有何错?

    她爱上了伊吕。

    可伊吕对他只有师徒之情,心思所想,全部都是初帝。

    初帝初帝初帝。

    他的眼里只有初帝。

    可当某一日,伊吕带着一个幼女回来之后,夜鹘眼中就出现了杀机,她以为伊吕是想让对方代替自己的地位。

    不!她决不允许!

    无法克制的杀意涌现,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那名幼女已经惨死在她的手上。

    伊吕严厉呵斥她滥杀无辜,杀戮太重,把她关起来闭门思过。

    夜鹘心中的愤怒更加,他竟为区区一介幼女责怪与我!

    她不服,偷偷离开。

    一路上越想越恨,既然他想要捡幼女回去,那么她就用幼女之血来练尸鬼!

    她要杀尽这世上所有的幼女,让他再也无法找一个幼女来代替自己!

    杀心一起,便如同覆水。

    夜鹘杀了很多人,更多的是幼女,最初她还会产生一丝茫然,甚至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否正确。

    她害怕伊吕会不会因此责怪她,抛弃她。

    可当她亲手接到伊吕寄来一封恩断义绝的书信之后,误以为自己真的被对方所放弃,夜鹘便不再迷茫了。

    既然他那么在意初帝,那她就要找初帝的麻烦。

    初帝已死,他所留下东灵的一切,都将是她复仇的对象。

    杀人会有快感,她渐渐上瘾。

    她开始恨自己杀得不够多,她要杀尽东灵人,杀到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记得初帝!

    夜鹘知道她已疯魔,可她不在乎了。

    ..........

    东灵有闻,一女将夜鹘,面目可憎,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专杀幼女,残暴不仁,攀守在彝城。

    自知徒儿已罪孽深重死不悔改,伊吕终是决定去清理门户。

    夜鹘自知伊吕最擅长阵法,她被陷在阵中一遍遍地冲杀,无数不死士兵杀之不尽,最后她精疲力竭,战戟从手中掉落,人也摔下战马,便看到伊吕缓缓走进了阵中。

    望着那与数十年前一样的身形,她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想到他们最初相遇时,伊吕的温柔笑颜,想到他教导自己习武时的认真严谨,想到他与自己点点相处的十多年。

    那回忆太过美好,竟是让她甚至产生了一丝侥幸的念头。

    他亲自进来,是不是想放过她?

    他会不会其实对她,也是有一丝……情意的?

    伊吕看着她,目光冷峻,没有了往日那般和熙地笑。

    夜鹘,当初是我救你一命,为这世上留下一个祸端,那么今日我亲自夺你性命,我也会为你所杀死的孤魂赎罪……你服,且不服?

    那冰冷质问与绝情,彻底打碎了她的期许,终究是自己求而不得。

    女人倔强地看着他,冷笑道。

    不,我永远不服!我只是变得强大,让人再也不能压着我,我只为自己而活!我有何错!

    男人闭了闭眼睛,冥顽不灵。

    长戟贯穿胸口,她知道自己活不了。

    夜鹘看着他,双目赤红。

    为什么你总是只想着初帝?他都死了那么多年了!

    为什么……

    她动了动唇,声音被喉咙上涌的鲜血堵住,无法发声。

    ——你从不回头,看看我呢?

    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夜鹘看着天空,这次她的尸首,会不会也被那些鸟分食?

    彝城。

    她的葬生之所。

    彝城。

    初帝的埋骨之地。

    彝城。彝城。彝城。

    临死前,她满脑子都想着,她不甘心!

    可她没想到那个男人真的会那般狠绝,将她硬生生镇压在石棺中,用他尽忠初帝的武器,来压着她。

    恨恨恨。

    她恨初帝,如果没有初帝就好了。

    就算化为鬼,也不会放过他!

    她要让属于初帝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

    夜鹘再次醒来之后,她俯身在一位公主身上,还是初帝一脉的后人。

    她要复仇。

    她要将初帝的后人一个个除去,她要将初帝的名声利用至尽。

    哈,伊吕绝对想不到,当初他亲口告知自己一切关于初帝的事情,都会变成她假扮初帝的资本。

    心中出现丝丝地快意,他会后悔吧?

    罢了,就算不后悔,她也要让他后悔。

    她要去……彝城。

    第154章 无冕之皇

    厉鬼散魂后红珠马上上前来一把扶住了公主, 将魂魄被压制已久暂时不能醒来的琼华公主紧紧抱在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