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对,叫佩佩,那姑娘失忆,很认生,我见着时,她总是很紧张地藏在大兵身后。”邓燕道。

    “那后来……怎么家人又找去了?”尹白鸽问。

    “她的情况不算严重,恢复了一部分。”邓燕道。

    “啊?”尹白鸽和高铭面面相觑,知道坏事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后来她家直接报警了,说大兵拐走她家闺女了,她妈妈带了几个亲戚大老远飞到中州,我见到佩佩时,她一直在哭,后来就跟着她妈妈走了。”邓燕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尹白鸽问。

    “去年,有一年多了,快过年时候,因为这些大兵被滞留到分局了,什么也没说,家属接走人也没再深究,关了十五天拘留就给放了。”邓燕看了看谢远航,谢远航接着道着:“我去领的人,后来他就一直在工地上干活,还有当年把他洛河里捞起来时一样。”

    应该是有家难回,有队难归,这只离群的孤雁,在迷茫里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了。

    尹白鸽沉默了,警察是一个负重前行的职业,信仰、职责、理想、正义、道德……种种貌似高尚的东西都会成为每一位警察身上的不堪重负,太过执著的人,不是被压垮,就是在压垮之前选择逃离。

    “那恭喜你们啊,找到了一个好壮丁。”高铭悠悠道,似乎有点失望,没有学会循规蹈矩的警察,恐怕永远不会溶进队伍。看这样子,大兵并没有什么长进。

    “高政委,他可是咱们一个战壕出来的,我怎么觉得您对他有点成见啊?”尹白鸽突然问。

    高铭嘿嘿笑了,有点涩涩的味道,他道着:“这就是个人英雄和团队精神之间的矛盾,团队精神得有,可个人英雄也不能缺,但问题在于,我们现在这个环境里,只有死了的烈士,没有活着的英雄啊。”

    尹白鸽脸色一黯,不再问了,高铭是基层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比谁看得不清?可能他更希望这样一个出色的人成为团队的一份子,而不是凭着一股子冲动每每去赴汤蹈火。

    “如果想得太多,那我们就没必要还穿着这身警服了。”谢远航打破了沉默,他掏着旅行包,拿出了一个加密的da递给高铭道着:“您有什么疑问,这里面都能给您解答,我当时找到大兵的时候,他很消沉,几乎消沉到了极点……可能愿意和我搭几句话的原因,也仅仅是因为我是把他从洛河上救上来的人之一,我不否认,他身上江湖气很浓,但这也是我很欣赏他的地方……我没说什么,就说让他帮我一起去救人,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就点头了。”

    尹白鸽默默地开着车,心绪难平,她知道这是大兵的风格,一纸命令未必调得动,可要是朋友一句话,那跑得比兔子还快,更何况还是救过他的人。她瞥了眼高铭,高铭正认真看着da,那玩意应该是部门内部配的加密存储资料,肯定是大兵能够准确预言津门案发的原因所在。

    “哦,他是把一批假身份证卖给牛松了?”高铭释然了,原来决窍在这儿。

    “对,我们是从十八年前九队负责的一例储蓄所被劫案开始的,一直没有结果,而大兵说,犯罪是会升级的,就像一个贼的成长,胃口和欲望会越来越大,这十几年了,肯定不会满足于一次作案的快感,就即便当时是新手,现在也成老炮了……所以我们确定,从武器入手的方式,当年案发现场留了四个弹壳,三枚霰弹,一枚子弹,子弹被精细加工过,当时的技侦水平太差,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三年多前我们重新做过一次鉴定,除了在子弹棱上提取到了几个皮屑组织的残留,剩下的结论,就和大兵判断一样了,子弹被精细加工过,他甚至判断出做子弹的人有强迫症,因为霰弹子的颗粒个个浑圆,几乎相等……另一枚子弹射出武器,他判断是用发令枪改装的,而且还指导我们做了一个模型,只用一枚钢钉和一根弹簧,就可以完成击发。”谢远航道,说得佩服不已。

    这个高铭并不惊讶,特种警察基地训练出来的,长短武器是基本功,他问着:“你们怎么怀疑上牛松的?”

    “他在中州是个工头身份,所以也有利于接触社会上的三教九流人员,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他和一帮子枪械爱好者不知道怎么打得火热,而且摸到了有个叫‘八级工’的,是个走贩武器二道贩,您往下看,大兵通过中间人,从这个‘八级工’的人手里,买回来了长短十二支,六只汽狗、四支军用弩、还有两只发令枪改装的枪支,包括十二粒子弹。”谢远航道。

    高铭手拔拉着,然后眼睛直了,还有这么玩的,一直从枪贩手里购买武器,等着他露馅。

    停顿了片刻,谢远航道着:“这个人改装的汽枪出口动能达到100焦以上,五十米打穿易拉罐很轻松,弩就更厉害了,射狼狗都是一弩毙命,但都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直到这支改装发令枪的出现……拆解后发现,它的弹容轮像左轮手枪一样,能装六发子弹,击锤用的是合金,是从整块钢板上裁剪加工打磨出来的,用游标卡尺量一下,它和机械生产的击锤,顶多几丝的差距,这个八级工确实名不虚传。”

    “这种武器,和旧案里作案的枪支,找到关联了?”高铭道。

    “没有。”谢远航道,不过话反过来道着:“他找到牛松了,而且谈好了给他当下线,替他卖枪。”

    尹白鸽噗哧声笑了,想起大兵化身千万的本事,扮人像人,扮鬼似鬼,当了几年工头,恐怕不会有人相信他还当过警察。

    “这之中,没有特别的关联嘛。”高铭道。

    “大兵说武器这玩意,是一通百通,能改装了发令枪,那要做一支仿制的枪就很容易了,这些年我们治枪缉爆,市面上的武器已经越来越少了,能存活到现在也算是硕果仅存了,这些购回来的武器,大兵一直很欣赏,说就他们的教官看了也会眼前一亮的……我们无法确定他和本案的关联,于是就采取了放长线,钓大鱼的办法。”谢远航道。

    肯定是关系近了,托大兵办事,大兵顺理成章地把身份证给了牛松,而牛松可能并没有怀疑证件有问题,到异地作案的时候用上了,于是就出现了大兵神奇预言,津门要发枪案的事。

    “这家伙肯定没把话都告诉你。”高铭道,他太了解大兵了,他看到的案情能告诉你一半,已经是把你当朋友了。

    “应该不会,他是卧底出身,很多事得凭感觉去做,他一定发现了牛松和枪案嫌疑人之间的某种联系,我听说,他现在在钻研犯罪心理、行为学?”尹白鸽问。

    邓燕插话了:“好像是,他托我买过很多类似的书籍,还有外文读本……反正这件案子很纠结,都一年多了,刚有点眉目,辛辛苦苦找到了人,被你们击毙了。”

    尹白鸽没说下文,高铭道着:“你们应该早知会我们啊。”

    “八喜和九贵回他老家,大兵安排他们俩来通知你们了……我想也是,没证没据,我们通过协查通报知会不合适啊,根本没有可信度,万一惊动了嫌疑人,我们在中州的布置,又形同虚设了。”谢远航道。

    “八喜……九贵!”高铭咬牙切齿道,这俩货特么的先去岚海,回来又忙着嫖娼,要不是被扫黄扫走,还不知道得到多会儿才能想起来。

    “怎么了?”邓燕听着高铭口气不对,好奇问。

    “没什么,找的这俩通讯员不错,现在也在支队,一会儿见见。”尹白鸽道,笑了笑,远道而来的两位,愣是没看出这笑里的含义。

    一路上的话离不了案情,但高铭即便看完了,也没搞清楚,各地地点不同、时间迥异的数起涉枪案件,和津门这一例,和中州那一例,有什么必然的关联,而且除了津门这一例,其他各地都是积年的悬案,粗粗一览,其作案手法的差别太大了。

    刚回到支队,本来准备对付八喜和九贵那一对坑货,可不料更坑的事来了,高铭一接电话,扔下筷子就跑,尹白鸽追着,还以为案情有点突破,却不料高铭告诉他一个震憾的消息:受害人麻实超的家被抄了,公司被人强行接收了。

    这消息足够让尹白鸽没有惫意了,二人把中州来的两人扔在支队,匆匆直奔现场。

    消息是分局通知的,麻实超的原配家里被抄,分局已经出动警力正在协调……为什么是协调呢?因为都是债主,拿着欠条和借款合同来的,面对警察也没有惧色,正扯着呢,这估计只能当个治安事件处理,两人还是飞驰公司现场。

    还没到现场,市局的通知就来了,是一位副局长隐晦的表达的,嗯,这个局里知道了,麻实超被杀案你们要尽快抓到凶手……至于财产分割嘛,他们和运通公司的经济问题,法院支持的,你们支队就不会掺合了。

    “妈的,这里头肯定有人捣鬼了。”高铭捶着方向盘,愤然道。

    “难道是雇凶?”尹白鸽纳闷了,又否定道:“雇凶不至于这么高调啊,昨天灭口,今天收房收地?”

    “我倒觉得他们没有什么不敢的,反正又不是他们亲手作案。”高铭道。

    “运通这家什么背景?”尹白鸽问。

    “一家抵押公司,据说是那家全国性大型地产公司的棋子,专事在津门圈地圈钱,老板叫王致龙,能量不小啊,直接让市局领导打招呼了。”高铭道。

    “他多大了?”尹白鸽问。

    “你想歪了,他才三十岁左右,十八年前还是个小屁孩呢,不可能和中州的抢劫案有关。”高铭道。

    事情来得突然,而且这种事又像正饿着的,却吃了蝉螂,于是就只顾着恶心,把饥饿给忘了,匆匆赶往现场,谁可知道他们这辆没标识的警车,直接被保安给拦下了,那保安很牛气,就站在车前不让你过。

    亮证件?

    不行的,有公务你随后再办。说我妨碍执行?那好,把我抓走,你再去办?一争执又多上来几名保安,堵着车,管你是不是警察,就是不让进街道,通向麻实超公司的不到一公里路,成了绝地了,不但警察进不去,一切无关车辆,都被这些人给民间“管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