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霜盯着对方,道:“师父舍命救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被限制摆布的吗?”

    扶象道人愣了好久,似乎才意识到他视作年轻人的师弟已经有了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感情,他沉默了片刻,道:“师父是为了让你一生平安。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那为何不早让我明白。”李承霜鲜少如此逼问,“我愿意承受的,才是责任,不愿意的,就是累赘。”

    “承霜!”

    一旁的凝水叫住了他,他们两个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这个师弟,本质上就与玄剑派沉默承受的路数不是一样的。他虽然温润平和,但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却强硬得分毫不让。

    累赘?什么是累赘?被寄予厚望的玉霄神,能够说出“不愿意承受就是累赘”这样的话吗?

    凝水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好好地审视了李承霜很久,忽然道:“我们是为你好。”

    这是天底下,最情真意切,也最恶毒的一句话。

    李承霜吐出口气,淡淡地道:“师姐未曾有情,怎么知道,我好还是不好。”

    凝水一下怔住,她收回目光,摆了摆手,让李承霜离开了。

    奉剑殿内寂静无声,连缭绕不绝的桂枝香气也慢慢地冷人肺腑。过了少顷,扶象道人开口道:“没想到你我也有今日。”

    “我早便觉得有这么一日,只是来得太突然了。从师父带回承霜师弟那一日起,我就知道我总归要为了他做些错事,做出违背本心的事情来。”

    凝水手里的珠串缓缓转动,温度寒如冰。

    “罪孽果报,都是我一个人的。师兄千百年清净,不要为了此事弄脏双手。”凝水道,“一生平安,原来真的有这么难。”

    成山和凝水其实都是很开明、很没有脾气的修士。所以李承霜才会对此感到措手不及。

    他很意外两人的反应会这么大。但归咎到关心则乱上,反而倒也说得通了。

    江远寒在小师叔的仙府无聊地待了很久,他的本体已经修补的差不多了,但因为秘术停滞、收集毫无进展的缘故,重伤虽愈,却还是不能拿出来用。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需要早点得到小师叔的感情。根据江远寒毫不靠谱地揣测,深深觉得喜欢是可以睡出来的,也就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把对方拐到床上去。

    但今天不一样,小师叔虽然从奉剑殿回来之后一直在修补落凤琴,但江远寒能从他的神情中看出,对方并不开心。

    江远寒仔细想想,小师叔也才不到一千岁,按年纪来说,他俩在修真界长辈眼里,没准儿还得算早恋,隐约明白对方为什么不高兴了。

    任谁被长兄长姐教育,都不会心情好的。

    江远寒盯着对方修琴的那只手,骨节修长匀称,很有力度,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一不小心就觉得自己有点馋了,默默地擦了擦嘴角,凑了过去。

    他像一只冷不丁靠近过来的小懒猫,非要把爪子放在正事上面,一定要吸引走别人的注意力,把计划全都打乱掉。

    李承霜见到他挨着琴弦的手指,顺着看过去:“怎么了?”

    “没事。”江远寒伸手过去,按住他修琴的手背,有点开玩笑似的道,“我想你了。”

    “想我?”李承霜直觉这是一个托词。

    果然是一个托词。小狐狸俯身过来,压在琴弦上,探手环住他的脖颈,没轻没重地磨着他蹭,像是被宠坏了的、毛绒绒的小动物。

    李承霜抬手扶住他的腰,任由江远寒缠上来。

    “你是不是不高兴。”江远寒明知故问,他的手臂抱了过去,舌尖软软地舔他的唇,自恃美貌地蛊惑道,“你抱抱我就高兴了。”

    小师叔纹丝不动,垂下目光挑了下琴弦:“别压着我的琴。”

    江远寒呆了一下,觉得整只魔都被轻视了。他气得想咬对方一口,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魅力。

    他不该怀疑的,因此都没有注意到,李承霜按着琴的手指都凝滞了。

    “你是木头做的吗?”江远寒泄气道,“你就不能喜欢我一点,喜欢我一点点?我只要一点点……”

    “你就这样……想走么。”

    江远寒闻声抬眸,正对上小师叔墨黑静谧的眼眸。他心里一动,像是被一只手触摸过心脏似的,有细密的电流蹿过。

    他是真的喜爱眼前这个人,只是这种感情究竟只是愿意与他亲近、愿意待在他身边,还是只此一念、终此一生,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他到底是喜欢小师叔善良温顺的品格,所有这样的人他都喜欢,还是单单只对他一个不同。

    江远寒不太明白,他的感觉很模糊,不太清晰。他未及情爱之事,无法分辨。

    江远寒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小师叔好像更伤心了。

    就算是不那么听话的魔族,也总有一种敏锐如野兽的直觉。他贴在对方的怀里,心里矛盾至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就是想跟你贴近一点。”

    “你说你不喜欢正道。”

    江远寒心口不一,行径也跟嘴上说的截然不同。他抹不开颜面,硬着头皮道:“对。我不喜欢那种伪君子。但你不跟他们一样。”

    他开始了自己双标的辩解。

    “你是真的会为了每一个看似无关轻重的人付出。”江远寒感叹般道,“其实玄剑派说的没错,小师叔是圣人。心里博爱众生,垂怜草木。”

    李承霜静默地看着他,没有为自己解释。他根本就不想做什么圣人。

    付出、奉献、责任,这都要出于心甘情愿才行。如果有什么东西架着、强迫着人奉献,那就只是枷锁和累赘,不值得称颂,也不值得宣扬。

    遇见你,我不想做圣人。

    这句话压在舌根底下,半个字也没有吐露出来。因为江远寒就喜欢这一点,倘若连这一点都没有,他就更留不住对方。

    “可是。”江远寒话语微转,目光澄澈直率地望着他,“你不愿意对我坦率一点吗?小师叔好像是勉强答应我的,换一个人来,应该也没有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