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节匀称、修长有力,与之交握时,每一个骨骼线条都能紧紧贴合,被包揽紧握于掌中。

    眼见着他的想法就要往一些“六根不净”的方向去了,江远寒及时刹车,本想跟小和尚道谢,结果还未开口,怀清小和尚就被他师叔非常爱护地拉到身后去了。

    江远寒一时无语凝噎:虽然自己有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名,但我都长成这样了?还能吓哭小孩儿吗?

    可见明悟老和尚修为高深,真能将红尘皮囊视若无睹,而是匆匆说了几句不必道谢之言,拉着来见世面的小沙弥当即离去了。

    能止小儿夜啼的江魔君显然不大高兴。他此时没有展露半魔体,否则尾巴都要垂下来了。

    江远寒当着申屠朔的面翻阅遗物,手指按到那串佛珠上,颇为思念地摩挲了一会儿,随后见到佛珠下方、枯萎莲花之下压着的一只玉简。

    他的手指按在玉简上,耳畔响起明净叔叔的声音。

    “幽冥界可去。我为你压阵。”

    看来,就算是无所欲的佛门高僧,也不能生吞此辱。

    江远寒心里多了几分底,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禅师遗物尽皆收好,转头看了一眼申屠朔,见黑发魔族不动如山,神情毫无变化,身边的紫色玉珠滴溜溜地在半空转动。

    他盯着那珠子片刻,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骗人……不是,开口商议,就听到对方率先出声。

    “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申屠朔道,“少主此行如单刀赴会,务必谨慎为上。”

    “……”江远寒先是一愣,随后在脑海中消化了片刻,转而盯着他那张花花绿绿的面具,很难以理解,甚至有些怀疑对方的真实身份。

    我界的教育水平什么时候拔升到这个地步了?

    他的目光从对方的面具下移,触上了对方按鞘的手,对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出点端倪来。直到两人重新启程的半烛香后,申屠朔才隐约听见一句奇妙的嘀咕。

    “多有文化的一张嘴,比我道侣也就差那么一点点了。”江远寒叹了口气,“怎么偏偏长在他脸上。”

    申屠朔:“……”

    作者有话要说: 1“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 出自姜子牙的《六韬 龙韬 立将》2小寒最后这句话,红楼梦的梗,此处意思可理解为:我男朋友说的我还能听,你说的我就是不想听。

    第九十二章

    江远寒真正来到幽冥界的时候,已错过了所谓“酆都鬼王”一家独大之时。

    他坐在新建的简陋茶楼之中,周围两两三三地闲坐着一些年轻鬼修,无论是年龄、还是观测元神,岁数都非常小。而一楼大堂的雪白蜡烛旁侧,一个略显呆板、但功能俱全的纸人扮作书生面容,拍醒木道:“……那位积年鬼修大人,坐帷幕之后岿然不动,见旁侧三炷香燃至尽头,鬼气一荡,那恶徒登时抖如筛糠,两人于昏暗灯灭之际交战,战得……”

    江远寒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边脑海中颇有余裕地想着:我怎么不知道鬼鹤还有如此英雄气概?

    两人来晚了一些,正是三日之前,那位假借佛子遗魂虚名的恶徒亲身扫荡幽冥界西南,原本无往不利,待到黑水狱之时,却蓦然受阻。

    据书生所言,纸片城楼之上,“酆都鬼王”正滥杀立威之刻,一阵悠扬琴声从望楼之后响起,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到天际风云交变,黑水狱连绵百里的冥府城楼轰然碎裂,连同望楼周边的诸多建筑一齐坍塌,“鬼王”受创败离,走前回首问“何人作祟?”,才留下鹤望星鹤先生大名。

    别人或许认为鹤先生修为高深、运筹帷幄尽在掌中,是不世出的隐世鬼修前辈。但江远寒却大略料得中 鬼鹤的符篆之术果然巧妙无比、声势浩大。

    只要提前布置,引君入局,自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惊其败走。而自那日之后,西南诸多鬼修联合为盟,请鹤先生担任盟主,扯出了什么什么维护幽冥界安定的大旗……实则不过是为了手中权力不被侵吞而已。

    就如同曾经的酆都茶楼纳善娘娘一样,“鬼王”这个位置空悬了这么多年,早已受到大多数鬼修的抗拒。而“佛子遗魂”这个说法,虽然有不少人将信将疑,但也成功蒙骗了很多本来就不够聪明的鬼修,可谓是流言如沸、几乎有些胆大的想要“叩问佛陀”。

    只不过这些冤魂想要见菩萨,先不说见不见得到,单是这个想法,就如同给和尚准备素斋一般……提出的人要不就是脑子不好使,要不就是居心叵测、是佛门的潜在弟子。

    江远寒喝了一口幽冥界里的特产,被这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的茶水 得咳嗽,他抬手掩唇,才呛咳了一声,身侧人就适时递上雪白丝绢。

    他一时没注意,接过之后才反应过来,目光凉飕飕地看了过去,只见到黑发魔族低头将茶楼提供的茶推到一边儿,然后从容地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套瓷器、茶叶、玉瓶。

    玉瓶水被魔气缭绕片刻,水沸而出。对方当着他的面,给他重泡了茶,然后徐徐待凉。

    这做派简直是以魔界少主的内人自居,与寻常世俗中的随身爱妾无所别。

    江远寒看得脑瓜子嗡嗡的,他盯着对方的动作,偏偏又在此处无法发作,他“忍气吞声”地接受了魔将的一番好意,缓和了被幽冥界风味荼毒的喉咙和味觉,才跟他道:“鬼鹤是我故交,一会儿你我悄悄离开,去那什么联盟里见他一面,聊一聊如何瓮中捉鳖。”

    申屠朔面具覆颜,声色不动,淡如水地道:“什么时候的故交?”

    江远寒:“……你的关注点不对。”

    对方微微一怔,旋即恍然,连忙改正道:“理当会面。”

    江远寒勉强满意,目光盯着对方身边绕来绕去的紫色玉珠,斟酌片刻,忍不住旁敲侧击道:“我父亲如何会把这种至宝托付给你看管。要是使用得当,这东西说不得就能再造一个半步金仙出来。”

    申屠朔思考须臾,道:“魔尊……大人,这是对我的一个考验。”

    江远寒更觉好奇:“考验?我父亲已经经年不理魔将历练之事了,他不过是个甩手掌柜。”

    “不是历练。”申屠朔幽幽道,“虽说是保管,但倘若我能完成与魔尊大人的约定,此物便相赠于我。”

    这倒是不太好索要了,江远寒想了片刻,又问:“什么约定?”

    申屠朔却沉默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江远寒被他看得后背凉飕飕的,只好跟他暗中透露了公仪将军之事,只不过没有尽数说出口,又显示了渴求之意。就算是坏脾气的小少主,在有求于人之时,也不免伪装成好说话的模样,按着性子跟他好好地聊了一会儿。

    只是对方的意思也很明显 只要你认了我的娃娃亲,有什么不好谈的?

    但偏偏这个就没得谈。

    江远寒顿时变脸,懒得理会对方,心里一边盘算着可有其他的法子,一边将茶水喝空,悄悄地起身离开茶馆,去寻鹤望星。

    至夜,幽冥界西南鼓楼。

    鼓楼周围点着无数雪白蜡烛,外罩着夜叉罗刹鬼形象的白灯笼。雪白对联悬挂满堂,周遭都是奇形怪状的诸多鬼修 因幽冥界包罗万象,长得未免不尽人意,有一部分还真就是申屠朔那张面具一般的脸。

    羽衣黑发的年轻先生坐在堂前,静默着低头写字,等到堂下争论之时稍微抬眼注视,在帖子上记载两笔。他的神情完全看不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似乎对早已割据林立的西南势力毫不动心,也懒得跟这些个鬼修、城隍、地灵多费口舌。

    到最后,鹤先生只约定在此处与那佛子遗魂再度会面一战,他为堂下诸位压阵,却对自己想要什么一言不发,颇有分文不取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