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此人的到来没有丝毫提前预感,也没有任何一刻心血来潮算到如今,他甚至觉得这个人飘渺不归于天道之内,连响起的声音都与这个世界充斥着浓郁的疏离微冷。

    靳温书浑身冰凉,血液近乎倒流,他手中的珠串寒意浓重,几乎透过掌心。

    “不要再见他了。”来人道,“我不喜欢你见他。”

    靳温书转过头,看到一缕夹杂着淡淡金色的发丝,还有衣衫上若隐若现的暗金绣纹,但却因周遭浓郁的境界灵气压制,身躯难以移动,并且无法见到对方完全的容貌。

    “……我认识你?”

    “认识。”白衣男子答道,“我们下过棋。”

    “我们……下过棋?”

    “嗯。”李凤岐淡淡地道,“和棋。”

    靳温书的瞳孔猛然扩张。

    能与他和棋的人太少了,他在这一瞬间,心中完全了悟了对方的身份,可这个瞬间来得太晚太迟了。

    残阳似血,黑雾染成鲜红,仿若云霞坠落成烟。

    天际晚霞在半烛香的时间内浩荡地晕染开千里。

    李凤岐低头擦拭手指,他认认真真、优雅得体地将手指擦了好几遍,神情静默无比,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对于解决此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不得不说,他那股极度的焦躁不安,确实在此刻,得到了轻微的平复。

    第一百零九章

    残阳沉没,黑暗晚来。

    江远寒如约从明净叔叔的禅房里领回自家道侣。今日经历的风波尚且不谈,只是目睹苏见微散魂的片刻,便让他觉得身心疲惫。

    但这些倦意藏进了眉宇深处,没有显露给李凤岐。他表现如常,与对方一起回魔界,步出菩提圣境石碑之后,顺着阶梯向下行去时,身旁人点起一盏灯。

    水晶灯罩鎏金底,烛火的光芒在灯具里折射出溢散的柔和光晕。夜色淡去,仿佛周遭的寒意也一同散去,卷着冷夜的风退避三舍,不舍得碰一碰烛光所及的每一寸。

    光晕照亮江远寒玄色的衣衫一角,上面绣着血红的狰狞恶兽纹路,姿态狂纵摄人,上面留有数重禁制。

    曾几何时,他也是令许多人情深一往的白衣少年,让不可拘束的爱意横陈流淌,天真与赤诚一同闪闪发光。只是如今,敛去光芒、露出獠牙,剩下一片离经叛道的浑身尖刺。

    李凤岐提灯的手顿了一刹,脚步放慢半分,他垂着眼眸,忽然道:“我来得太晚了。”

    江远寒没有意会到对方的心思,道:“怎么这样说?你可已经将诸多世界的星斗推演搅成乱局,让大千世界的运行轨迹因你偏移,实在不晚了,再早我爹就要揍你了。”

    李凤岐稍微抬眼:“你之前跟我说,你不喜欢善良的人,也不喜欢正人君子。”

    那是跟小师叔说的,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浓烈的情绪,像是被荆棘毒液扎破心脏的小动物,被纠缠着窒息濒临败亡。

    然而此刻的小动物,已经被捋顺了狐狸尾巴,被熨软了浑身的刺与满是荆棘的躯壳,他抬头看着逐渐推移云层,云层之后露出一颗羞涩的星星。

    “……那是我当时,不知道……不知道世上有你。”

    江远寒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补充了一句:“我都改了。”

    他想说,我现在喜欢了,但是左思右想,觉得这句话很没有骨气,而且很善变很没面子,所以这几个字在他嘴边转了个弯,刹住闸,没有告诉对方。

    但李凤岐知道他的意思。

    烛火的影子摇晃不定,从江远寒衣袖上的纹路,一直映亮他的领口,他贴在衣领上秀气的颈。随着光芒摇动,徐徐地漫过颈项上方的耳垂,连同照见柔润如工笔画的颔骨线条。

    随着烛火的光线渗透过来,连同身侧之人的气息也慢悠悠地、缱绻悱恻地缠绕而来。

    江远寒被他扣住了手指。

    缩在袖子里的指节被对方的手覆盖住了,常年握剑的指腹一侧有一层薄薄的茧,于是从柔和中略带坚韧的触感。李凤岐指骨瘦长,仿佛比旁人多出一节似的,握如坚玉,拥有不可摧折不可动摇的力量。

    江远寒的耳畔响起对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你喜欢我。”

    江远寒像是被巨大的钟声震晕了脑壳,就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也觉得自己的真心实意像是被对方冷玉似的手攥住了,如待宣判。

    他有点笨拙地回握 哪怕这个姿态他们重复了一千遍一万遍,他对彼此的心意坚信不疑,但每当面临这样的交谈时,他依旧似年少初恋,每个肢体语言都比第一次吻更青涩。

    提灯里的烛光动荡不安。

    李凤岐牵着他的手,脚步一点点地靠近,而江远寒只能稍稍后退,不知不觉间无可退避,陷入这段盈满椒兰香气的空气之中。

    “你不肯说。”李凤岐垂眸亲了亲他的耳垂,双唇与软乎乎的耳根一触即分,“你……”

    “我说我说 ”江远寒被他问得满怀愧疚,他心跳怦然,从那股疲倦泥沼中挣脱,浑身都有点莫名地热起来,脸颊滚烫。他抬起手臂,稍微踮了一下脚,扎进对方的怀里,悄悄地道,“……我喜欢你,什么正人君子良才美玉,我不在乎,我就是……就是……只喜欢你。”

    李凤岐的怀中柔软温和至极,简直让人没有逃离的念头。

    “在骗我。”李凤岐盯着他道,“越是痛恨什么,曾经就热烈地向往过,你明明很在乎。”

    他不疾不徐地道:“你用浑身的拒绝来掩藏自己身上的刺,用矢口否认来覆盖自己心中的向往,用一切离经叛道和与世难容来装饰这暴躁好杀的恶名,你假装自己过得很好,假装玩世不恭毫不在乎,你假装自己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让自己看起来见识过众多的污秽与黑暗。而实际上……”

    他的话语顿了一下。

    “你很喜欢光。”

    江远寒怔住了。

    “就如你喜欢我一样。”

    抱着他的力道柔和得没有办法束缚感,但江远寒知道自己难以挣脱,甚至可以说,他此生都难以挣脱。

    李凤岐环过他的肩膀,低声道:“不要再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