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病床上的人发出一串饱含痛苦的咳嗽声,不由撑着上身伏在床边掩面欲遏制咳嗽之势。

    “盟主……”慕篱见状忙俯身轻拍独孤仇后背为他顺气,围在一边的几人心也都随之提了起来。

    待咳嗽声止,但见独孤仇放开的手掌和嘴角都是乌血!

    “盟主!”

    云清当下就要上前去,被云翊横臂拦住了。

    云清回头,但见云翊苦着脸对他摇了摇头。

    云清再看其他几人也都是满面沉重,除了比平常更加冷酷的冰块脸云殁外,其余几人个个脸上都写着不甘与悲愤,却都只是压抑着不出声。

    慕篱眼见独孤仇的状况,心头虽惊涛骇浪,面上却仍极力保持着镇定理智,因为他知道,独孤仇会在这样的深夜将他“劫”来,必定是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而一夜之间得知了这么多内情与过往,已下定决心接下这个重担的他内心亦沉重不已。

    他取出随身手帕轻轻为独孤仇擦拭嘴角乌血,独孤仇抬眸看到慕篱脸上的坚毅、眼中的隐忍又放心了不少,接过慕篱的手帕自己又抹了一把嘴角乌血,而后慢慢靠回床上,看着慕篱一脸欣慰。

    “如今追究楚天承为何要助纣为虐已经没有意义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既成事实,无论是为太子殿下的仇,还是为保住司过盟和慕公,我们都势必会对上楚天承,楚天尧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敢那么有恃无恐,咳咳咳……”

    慕篱又连忙拍着他的胸脯替他顺着气,独孤仇撑着最后的气道:“当年,我之所以听从恩公指点辅佐慕公,泰半是因为月华,如今想来,却是恩公料事于先,只怕那时他便已料到了今日局面。”

    说到这里,独孤仇的情绪激动起来,眼中渐渐蓄起了不甘的泪。

    “我本一心为太子殿下报仇雪冤,不料却成了他人图谋霸业的棋子!没能及早识破奸人阴谋,是我的罪过,云霆愧对太子殿下,愧对司过盟众兄弟,我……咳咳咳……”

    独孤仇激动上头,一股汹涌澎湃的腥热再袭上来,再度翻身伏到床边用手帕去捂,却见乌血瞬间浸透了手帕,映入在场众人眼中分外刺目。

    想起这么多年来为此血仇献身的众兄弟,不知有多少是葬送在暗中敌手的算计之下,更有甚者,如今的司过盟中不知还有多少渗透的敌人,今后面对楚天承又要付出多少牺牲,念及这些,独孤仇不禁悲从中来,也恨从中来。

    “盟主……”

    慕篱忍着内心波动俯身为独孤仇顺气,同时安抚道:“盟主不要太过自责,这不是您的错,只能说对手太过阴险狡诈,您做得已经够多够好了,太子殿下若泉下有知,也定会感激您的。”

    独孤仇伏在床边连连摇头道:“如今楚天尧命数将尽,楚天承若趁机挑起战火,让血腥旧事重演,我如何对得起太子殿下和司过盟众兄弟,又如何对得起万千无辜百姓啊!”

    慕篱闻言稍作思索,胸中便已有定见。

    “盟主大可宽心,依篱之浅见,您所担忧之事一定不会发生。”

    惊闻此语,独孤仇看向慕篱满眼不解:“此话怎讲?”

    ()

    第51章 苌弘化碧托丹志(下)

    慕篱胸有成竹道:“厉王若真想趁机作乱,那他首先要面对的就是父亲这关,圣上处心积虑让父亲官至人臣之极,以父亲之为人,必会不惜一切保太子登基,我不信厉王会笨到选择在此时与父亲正面冲突,这样无异于向世人宣告他的谋逆之心。退一步说,就算他侥幸成功了,也必将付出惨重代价,我想,他既能潜伏隐忍这么多年,当不至于在这个紧要关头兵行险招。”

    众人皆点头表示赞同。

    “厉王野心图谋天下已是不争的事实,暂时不动作不代表他今后也不动作,我虽不知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但可以肯定的是,目前他一定不会想硬碰硬。”

    听着慕篱有理有据的分析,独孤仇有一瞬的愣神,看着眼前的少年呆了好一阵,而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好!好啊!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

    激烈的情绪起伏又牵动他的残躯,慕篱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本能地伸出颤抖的双手为独孤仇顺气,却在接触到独孤仇剧烈颤动的身体时,心头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那是一种想要大声呐喊却发不出声的苦涩,是想要放声痛哭却怎么也哭不出的压抑,是一种想要援手却无从下手的无力。

    直到此时此刻,慕篱才深切领悟到,眼前这个生命即将凋零的人是他的亲人,是多年来一直背负着前人血仇、姨母临终嘱托、无数司过盟弟兄的凌云壮志独行十八年的亲人!

    他无法想象,那些被仇恨纠缠的日子,那些不断面对弟兄们接连为大义捐躯的日子,那些即使满腹痛苦悲伤却只能选择默默承受的日子,眼前这个双肩如此沉重的人究竟是如何挺过来的。

    “盟主……”两个字出口,莫名的酸涩便堵住胸口喉头,怎么也发泄不出来。

    独孤仇有气无力地喘着,看着眼前的少年,头一次露出了毫无保留的长者慈祥对慕篱笑道:“孩子,叫我一声姨父吧。”

    慕篱喉头一动,哽咽唤出了两个字:“姨父。”

    话一出口,拥堵在胸口喉头的洪流瞬间倾泻而出,奔腾的热泪如开了闸的洪水滚滚而下,再也止不住。

    “姨父……”

    独孤仇闻声,脸上顿时绽放开满足的笑,幸福洋溢,足慰平生。

    “哈哈……够了……足够啦!哈哈哈……咳咳咳……”

    简单的两个字却瞬间突破了十八年的陌生与隔阂,亲情的呼唤让慕篱瞬间卸去了先前的冷静沉着,一下子变成了乖巧温顺的晚辈,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该有的纯真模样。

    只见他满目悲伤不停为独孤仇顺着气,也不停地流着泪道:“姨父,您别再说话了,好好休息,我会想办法救您,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您的!”

    话语出口,慕篱心痛难忍。

    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那次的伤竟是如此的致命!

    直到今夜,独孤仇回天乏术,他方知一个亲人即将永远离他而去,十八岁的他头一次体会到亲人在他眼前逐渐消逝的悲痛。

    独孤仇眼见卸去了沉着理智、恢复了孩子心性的慕篱,内心既温暖又歉疚。

    他才只有十八岁,尚未及冠啊,可我却将他引入了这条荆棘之路,月华,黄泉相会,你一定会怪我的吧?

    哎!一切都是命啊……苍天啊,你若有眼,就请保佑这孩子一生平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