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得理不饶人,睥睨顾节冷傲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清源!”身旁同服紫袍的林煊小声喝止他。

    冯远回头,见林煊冲他严肃摇了摇头,冯远却仍是不甘不愿地瞪向顾节,虽再没出言不敬,态度上却丝毫不见收敛。

    顾节见之,自然更加愤恨不甘,憋红了一张脸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此时,一直沉默的慕谦突然出声:“二位相公稍安勿躁。两位虽见解不同,但说到底都是为朝廷,为陛下,既如此便不该伤了和气。在场诸公皆为朝廷栋梁,群策群力,必能商讨出个结果来的。”

    慕谦开言,群臣皆惊,连裴清也探究地瞥了他一眼。

    冯远瞥见慕谦不动如松地立在那儿,虽未表现出怒气,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却犹如随时可能爆发的猛虎雄狮,令冯远却感受到了一股无形而巨大的威压。

    他这才收敛了怒气,闷闷地退回了原位,对面顾节也识趣地退回了原位。

    见慕谦开口,御座上的楚隐也小小激动了一下,本来以为他要发言表态了,然而他只是出言劝和了一下,便再无开口的迹象,场面遂陷入尴尬的安静。

    其实,在场所有人也都在盯着最前列始终保持沉默的慕谦和裴清,他二人尚未发表意见,其他人也基本都采取观望态度,不敢轻易发言。

    而对楚隐来说,还有一个人需要他特别留意,他自然就是厉王楚天承。

    楚天尧召见慕谦和裴清的那晚,以往从不肯提及当年那场血腥兵变的楚天尧在那一夜破天荒地将所有真相都告诉了他,当时那种震撼和惊诧,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知道,父亲这样做,无非是要他提防楚天承,更要掌控好慕谦这把双刃剑。

    因此,楚隐遵照楚天尧的遗命,对楚天承一直都怀着十二分的戒心。

    好在自他登基以来,楚天承依然雷打不动地做着他的“风流大王”,每日仍旧只知风花雪月,并未见他有过一丝的风吹草动。

    楚隐依旧派武德司的暗探严密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确不曾见他有过任何的异动,反倒是他眼前这些明争暗斗的臣子们,令楚隐心头别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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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和亲(四)

    天启帝为楚隐留下的四位顾命大臣,分别是裴清、慕谦、顾节、冯远。

    冯远与林煊、吴启等均为武将出身,既有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袍泽之情,又有和衷共济、风雨同舟的同僚之谊,交情自然非同一般,可以说这算是一个武将小团体,而文臣团体自然还是以顾节为首。

    两派从楚隐还是太子时就争斗不休,但对上位者而言,无论两派如何明争暗斗,其结果都是有利于大局的,至少朝政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着相对的平衡,这就够了。

    慕谦与裴清则是两个比较特殊的人。

    只要这大魏朝堂还有慕谦在,武将集团就不敢造次。所以,只要楚隐脑子不进水、不抽风,重他敬他,慕谦这辈子都会效忠于大魏,至少在他有生之年,魏室朝堂都不会出什么乱子。

    而对于裴清,楚天尧也曾特意交代过,只要他不做违背天理、祸乱天下、殃害百姓的事,这个老头子也会效忠于他、效忠于大魏,并且一定会遵守那道密令,时刻紧盯慕谦的一举一动。

    如此,文武将相之间又相互牵制,以达到中央整体制衡的目的。

    在这场经年累月的文武之争中,裴清和慕谦就跟事先商量好了似的,从来都置身事外,除非文武争斗威胁到江山稳固、苍生安定,而恰好以他二人的资历和威望又能稳得住朝局。

    楚天尧如此谋篇布局,目的是既要给儿子留下有用之臣,却又怕他们结党营私威胁甚至架空皇权。如此筹谋,上位者便能把控朝堂,稳固自己的皇权。

    此外,他更欲借此布局牵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慕谦。

    事实证明,他的安排只是起到了制衡文武集团的作用,对加强皇权却并无多大益处,某种意义上反而加剧了君臣之间的不合。

    文武两派争斗不休的结果就是谁都不肯放权,迟迟不肯归政于君。虽说诸相也是担心少帝年幼一时还稳不住朝局而不肯放权,但在楚隐看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相较于文武集团间日益加剧的矛盾,枢密府这边算是比较消停的,至少慕谦每遇重要军情都会上报少帝,会与楚隐商议如何处理。

    慕谦虽能在表面上压制诸位武将,但涉及他职责范围以外的事,他一般都不会插手,毕竟他的手若伸得太长,势必就会被有心人添油加醋,说他图谋不轨。

    殿内安静了许久之后,方见文官队列前排同服紫袍的吴启出列道:“启奏陛下,臣以为,顾相所言不无道理。”

    “……?!”

    冯远猛然看向吴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冯远不敢相信,就连对面的顾节也吃了一惊,疑惑这人今天吃错什么药了,竟然会与他意见一致。

    御座之上,楚隐的脸更黑了:“哦?吴相有何高见?”

    吴启虽无宰相之职,但因手握大魏财政大权,被人们称为“计相”,是有实无名的宰相。

    “回陛下,大魏多年来一直处于内忧外患中,北有竘漠连年扰边,南有齐、楚之流虎视眈眈,国内还有野心之辈蠢蠢欲动,大魏虽不曾对外大范围用兵,但为巩固边防保境安民,每年军需开支甚巨,国库已日渐空虚,而今恰逢陛下新登大宝,社稷未稳,民心未定,臣以为,此时确实不宜对外兴战。”

    吴启说得有理有据,楚隐无可反驳,只得憋着气瞪着满殿的臣子问:“你们呢,都跟他是一样的看法吗?”

    下立众人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不断交流,偶有窃窃私语,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表态。

    楚隐一拍龙案,从龙椅上弹了起来,指着众臣怒道:“朕在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

    帝王一怒,满殿莫不臣服,纷纷奏请道:“陛下息怒,请保重龙体!”

    “息怒息怒,你们倒是说出个让朕息怒的理由来呀!啊?!”

    众人纷纷将头埋得更低,无一人敢回应,诺大的乾阳殿好似连空气凝结了,就算是春日暖阳都融化不了这满殿的肃杀。

    楚隐见众臣皆沉默,他的怒气就越盛,一拍龙案指着下列群臣怒道:“说话呀!你们平日里不是都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都哑巴了!”

    林煊眼角余光扫了扫,在脑子里过滤了一下,终究还是决定进言了。

    如果身为宰辅的他们都不表态的话,那这满殿的文武官员还有谁敢站出来说话呢?

    “启奏陛下,臣亦赞同顾相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