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篱说这话时,语气里是充满了羡慕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活不成那个样子,那样的阳光直率,那样的真性真情随心,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无力悲欢都能坦率地发泄出来。所以,正因为楚昱的真情真性是他所羡慕的样子,他才更想保住这份单纯和美好。

    而自己,从兄长不惜折寿救自己的那天起,便注定他要背负的东西将会越来越沉重,但这条路他走得无怨亦无悔!

    当初楚昱舍藏谷关和北境安危毅然回京探母,慕篱还曾说换做是他,未必能比楚昱做得好,可事到如今他所面临的局面分明比楚昱当时所处的境地要更加两难,但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舍小家保大家。明明是个温柔至极、善良至极的人,如今却被逼不得不做出如此残忍的抉择,这转变怎能不叫人心痛。

    慕篱催动轮椅到那一方小得可怜的寒窗下,仰望夜空隐忍道:“我不过是受点牢狱之苦而已,和那些无辜牺牲和正在流血的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白日里大梁城中的哀嚎、血光、硝烟一直盘旋在他的心头,在他看不到的北方大地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流血,就算近在咫尺的天牢中的母亲、嫂嫂、小侄儿小侄女还有慕家那些无辜的仆从也正面临着生命的威胁。他深恨自己的无能,无论是已经牺牲的还是正在牺牲他都无法挽救,而将来可能牺牲的他也可能无力挽回。

    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原来,无力回天的感觉是如此的蚀骨灼心。

    原来,一个人无论手中握有多大的力量,终究还是有挽救不了的人!

    波浪翻滚如潮涌的心痛再度席卷而来,耳边传来舞阳长庚的话。

    “也许你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无尽的黑暗之路,而长庚希望二公子将来无论遭遇如何都不要轻言放弃,就算是为了大公子,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慕篱情不自禁地捂住胸口,任由无情的刀剑凌虐着他的身心,他望天苦笑不已。

    少当家,这便是这条黑暗之路该承受的代价吗?它是如此的沉重,沉重得让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云翊看着慕篱消瘦的背影心疼不已:“公子……”

    慕篱背对她轻轻摇了摇手,轻轻道:“我没事。”

    他望着照进一束寒光的铁窗外锁眉默道:父亲,大哥,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一定要及时赶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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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尺书丹心事,聊减少年愁(上)

    刑部天牢外,九门与司过盟的人再次遭遇,飞雪丝毫未能影响到他们分毫,一个个杀气腾腾,跃跃欲试。这是江湖人的求生本能,是杀手的嗜血本性。

    从头黑到脚、在昏暗之中双眼显得越发冰冷森寒的凌云盯着对面一副誓死不退的云翊冷冷道:“翊尊者,在下实在不明白,慕家的人与你们并无瓜葛,可你们为何肯为了他们如此卖命?”

    凌云的话仿佛只是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叙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听不出他有任何的愤怒和敌意。

    云翊与凌云接触并不多,或者说与阴阳判官和左辅右弼接触得都不多,就算是与他们接触较多的其他三位兄长大约也和她一样,对九门阴阳判官和左辅右弼皆了解甚少。感觉他们所有人都跟九门那个神秘的掌门一样,全都戴着面具裹着雾罩,让人无法看清他们的本来面目。

    听了凌云的话,云翊便也反问:“云左辅,我也实在不明白,楚天承和你们究竟有何瓜葛,值得你们这么为他卖命?”

    凌云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透出了内敛的杀意:“看来多说无益,既是如此,那就看看今夜究竟鹿死谁手吧!”

    只见他一扬手,早就磨刀霍霍等得不耐烦的杀手们一下就冲了出去,瞬间与同样早已按耐不住的司过盟众缠战在一起,刀光剑影乱成团。

    在刑部天牢的地盘,又是如此大的动静,那真是想不惊动守卫天牢的禁军都难呐!

    于是等他们跑过来这么一看,好嘛,一群穿着可疑、来意更可疑、像极了刺客的人竟然在那儿自顾自地打起来了,完全当禁军是空气!

    开什么玩笑,你们把刑部天牢当你们家啊?想来就来,想闯就闯,闯了之后你还无视我们,直接在我们家门口打起来了,当我们都是死的嘛?!

    于是有看不清形势不要命的禁军士兵就提刀上前,想要郑重声明一下这里是皇城重地,你们这都是在干什么?!

    结果,人还没上前,话还没说上一句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杀招秒了,当即一命呜呼!

    于是乎,后面还挽着大袖想要上前显摆一下皇家威严的人个个都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乖乖站在原地看大戏!

    这边双方高手过招是难舍难分,各有伤亡。

    云翊隔着刀光剑影看向对面同样一直按兵不动的凌云,两人都没有半点退步的意思。不过,即使凌云从头到脚都是一般的黑,看不出有什么分别,但云翊还是能感受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不悦。

    这时,天牢重楼上突然传来一个穿透云霄的洪亮男声:“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刑部天牢,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随着洪钟之声,众人不由停手,纷纷循声而望。

    但见重楼之巅,寒月之下,一个身穿银铠黑袍的将领傲然挺立,而天牢高墙四面不知何时竟已布满了弓箭手,个个利箭在弦,只要那人一声令下,楼下众人毫无疑问都会立刻变成马蜂窝。

    来人便是乾阳军左将军杨慎。

    “尔等胆敢擅闯刑部天牢,还在皇城重地私相斗殴,若肯束手就擒,杨某尚可饶尔等一死!”

    云翊与凌云对视一眼,各自都已有了决断。

    “你没救成,我也没杀成,今夜便暂且作罢,下次若再敢坏掌门好事,可就没这么容易了!后会有期!”

    “你没杀成,我也没救成,今夜咱们扯平,下次若再企图坏盟主大事,我必定还会不死不休!慢走不送!”

    四目相对,一副誓要以眼神杀死对方的架势,而后颇有默契地同时一声冷哼,双方人马瞬间冲天而起,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当然随之而去的还有漫天飞舞的箭矢和雪花。

    院中一个士兵冲高处的杨慎喊:“将军,人已走远,要追吗?”

    杨慎凝视这些来历不明的人,脑中回想起晌午时枢相府来传讯的那个护卫的话:“情况就是这样,我家二公子命属下转告杨将军,千万要小心。”

    杨慎将负在身后的手收回,展开紧握在掌中的玉佩,双眉紧促,耳边再次回响起重明的话:“二公子还特意命属下转告将军,请务必留意禁军中的可疑之人,内中极有可能有厉王的内应。”

    “……除我之外,你家二公子还交代向谁传讯?”

    “璩将军。”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杨慎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又抄起左手中同是今日午后收到的不明来源的一张字条:谨防有人劫囚灭口。

    他看了那字条许久,而后凝望黎明曙光细微可见的东方暮然长叹道:“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