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那旋风一样飞舞的锤子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百里乘风的背上!

    “乘风!”朱三惊叫了一声,连忙下马飞奔了过去。

    “怀霜!”秦苍和欧阳烈也几乎是同一时间接住了终于心力交瘁倒下去的慕荣。

    “荣儿!”

    “大郎!”

    “公子!”

    “副帅!”

    “少帅!”

    “大公子!”

    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吓得魂飞魄散的慕谦也与众人一道七嘴八舌地一股脑涌了过来,将彻底蒙圈了的铁二呼到了一边。

    “我……我没使多大劲儿啊?”

    铁二看着因他这一锤倒下的两人,一副委屈巴巴快要哭出来的不解。

    他一不解慕荣为何没能挡下他这一锤,不应该啊!二不解乘风为何会那样不要命地替慕荣挡下这一锤,没理由啊!

    慕荣在彻底晕厥之前望着扑过来将他抱住的慕谦,一直蓄在他眼中的泪终究是划落了,划出一道极其不甘又极尽伤痛的泪痕。

    只听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父亲,为什么……”

    然后,他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军医连忙替慕荣检查,良久方对慕谦道:“相公不必担心,经过这一番发泄,大公子心火已卸去了不少,不至于邪火攻心,眼下只是体力消耗过度,好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听了军医的诊断,一圈的人皆长舒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又听军医道:“不过,医者医身不医心,大公子最根本的症结还是在心里。他若总是心有郁结而不思排解,只怕会伤及根本,长此以往,恐寿数难长啊!”

    众人这么一听,立刻又都愁眉苦脸起来,尤其是与他相交多年的那些人。

    别人不了解,他们却是很清楚的,慕荣这个人啊,他就像是一团关起门来熊熊燃烧的烈火,不管里面烧得有多炽烈,外面的人都是看不见的,且以他的性情,他也不会让外面的人看见。他们总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像这样将自己的生命燃尽。

    秦苍转头神色莫名地看了一眼百里乘风,不由蹙了蹙眉,眼中似是疑惑,又似是洞察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适才关键时刻,百里乘风在喊住铁二的时候,几乎是想都没想地就侧跨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朝慕荣袭去的流星锤,如此举动实在令人震撼又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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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荣的房间里,还是先前那些人,只不过躺在床上的人换成了慕荣。

    此刻,他正安静地睡着,只是睡着的他双眉依然紧锁,脸上也依然满是痛苦的神色。

    你看,他连睡觉都不肯安心地睡,心头不定萦绕着什么事,所以才会显得这么痛苦。

    慕谦、白崇坐在桌边,其余所有人围绕他们站成一圈,屋子里的氛围比之前更加沉重了。

    慕谦抬起能够自由活动的右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才又低眉去看铺在桌上的密旨,心中一直萦绕的那股巨大的悲凉便又开始作妖。

    其实,他真正醒来的时间是在今晨天刚大亮时,是时只有慕荣一人守在病床前。他刚一醒来,就看见慕荣红着双眼正望着他。

    在见过云清之后,慕荣便带着那锦囊密策来到慕荣病床前,大概唯有在无外人、慕谦也昏迷的情况下,他才肯露出一点的脆弱和真情绪。他没料到慕谦会突然醒过来,赶忙偏头拭泪,却已来不及。

    对这个儿子,慕谦是再了解不过的,刀山火海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能让他落泪的事,那必然是真正触及到他的伤心处了,遂不容回绝地问他发生了何事,慕荣这才忍痛将真相告诉他。

    乍闻噩耗,他亦曾震惊不已,完全没料到少帝会如此心狠手辣,不留余地,他本想着用他一人之命换取天下太平,却在那一瞬突然了解,少帝是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放过他,并且打定主意要斩草除根了!他原本以为,就算少帝再忌惮他,到底还会对他留有几分情面,却不想那少年皇帝竟如此决绝!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心底最大的感受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悲凉,巨大的悲凉,宛如遭受了最信任之人的背叛。

    之后,慕荣将那个锦囊交给他,他看过之后沉默良久,道:“眼下似乎也没有比这更好、代价更小的方法了,就这么办吧。”

    然后,他满目悲凉地望向南方道:“但愿我们还来得及。”

    当然,关于司过盟那些人的情况,慕荣也将他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慕谦了,虽然对他们的来意一直存疑,但他可以确信他们相助的诚意。

    慕谦对慕荣的判断向来都十分有把握,且人家提供的锦囊密策也的确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不管他们来意为何,至少当前他们是友非敌。

    之后,他便让慕荣出去了,临走前还托慕荣向司过盟代为转达谢意。此外,因为有昨夜突围失败的前车之鉴,他还特意嘱咐慕荣,此事千万别让外面的人看出了破绽,敌人不知潜伏在哪里,正密切关注着他们父子的一举一动呢。

    再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独处了许久,强迫自己压下对京中至亲的担忧,先以大局为重。

    此次北征的八万大军几乎全部折在了长河谷,而他又绝不可能让昔日旧部率领他们的兵马陪他冒险,担上谋逆之名。他知道,少帝想要的不过是他的人头,他不愿连累他人,要救妻儿门人,并偿还那些因他无辜牺牲的性命,唯有他一人担起所有罪名!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知义,智者必怀仁。

    他想起今晨与慕荣密谈时自己说过的话:“荣儿,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这回只要能救得你母亲和篱儿他们,我便辞官归隐,从此再不问朝政!”

    事实上,打从平定了西南三府叛乱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了。慕荣曾私下找他谈过这个问题,当时他表示少帝才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至少再过个两三年,等大魏江山稳固了,等到少帝再长大一些,能独当一面了,他就会放下一切辞官归隐,可谁知造化弄人,还没等到他辞官,少帝却已耐不住先下手了。

    他是知道的,尽管适才不过是一场计划好的“戏”,但慕荣爆发出来的悲痛、愤怒和仇恨都是真实的,想要立刻杀回大梁去救人也是发自真心的。

    对慕荣的痛,他感同身受,甚至承受得比慕荣还要多,可他们都没有任性的资格和权利,因为他们背负了太多人的未来,甚至是生死。

    为了已经无辜牺牲的数万军民,为了不再出现更多无辜的牺牲,为了大魏不乱天下太平,为了顾全大局,他们不得不选择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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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渊默雷声潜龙悲(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