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隐兀自苦笑摇头,而后看向裴清正色道:“太师,劳烦你走一趟槐城,有些话朕还是想当面问问皇叔。”

    裴清躬身揖道:“老臣领旨。”

    于是,裴清也退出了大殿,殿内便只剩下了刘太后和齐豫。

    处理完了这所有事,楚隐这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待在一旁、始终未曾插话的刘太后,深邃的目光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恨意。

    刘太后却是依旧从容,像是没有关注刚才殿中发生的一切一样,心平气和道:“陛下莫急,待陛下处理完了所有军国大事,再与老身说话不迟。”

    楚隐蹙眉,看来她今夜是有备而来。

    也罢,待见过厉王之后再听听她今夜究竟为何而来。

    ================================

    楚天承跟随裴清进入崇华殿时,楚隐已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刘太后安静地坐在楚隐命人给她搬来的侧椅上,而侍候的宫人除了常安和齐豫竟再无旁人。

    楚天承见状更加确定楚隐已知晓一切,但面上却不露声色,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躬身行大礼:“参见陛下。”

    楚隐见他一派局外人事不关己的姿态,不禁自嘲:楚隐啊楚隐,你何其痴傻,竟然会被恐惧这种东西蒙蔽了双眼,被这个人一直牵着鼻子走!

    只见他眼藏肃杀面带笑容对御阶之下的楚天承道:“皇叔不必多礼,平身吧。”

    “谢陛下。”

    楚隐也不再跟他绕弯子,直接拿起御案上慕荣、秦苍、兰宁三人的联名信展示给楚天承道:“朕这里有封密函想让皇叔帮朕看看是否属实。”

    楚隐将上疏递给齐豫,齐豫转身跑下御阶拿给楚天承。

    “遵旨。”

    楚天承一边接密函一边低头答,然后才打开来细细看了一遍,不禁心内再次冷笑不已,但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楚隐见楚天承认真看密函的表情,几乎都要以为他真的是局外人了。

    待楚天承读完后,楚隐方问:“皇叔以为,信中所言是否属实?”

    楚天承不答反问:“陛下认为呢?”

    楚隐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啪”的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怒目直视楚天承道:“现在是朕在问你,皇叔!”

    呵~

    楚天承竟轻轻笑了一下,轻声道:“果然还是太年轻,太沉不住气了,我亲爱的侄儿。”

    楚隐见斯人之笑,听斯人之言,终于彻底明白,原来一切都是真的!从头至尾,真正想要谋权篡位的人都是他!

    楚隐再度拍案而起,怒声责问:“那你告诉我的那些事都是假的了?包括那本手札和那个秘密!”

    楚天承心知再无伪装的必要,看着御阶上的少年皇帝再无恭敬之态,负手而立,浑身冷傲,眼含蔑笑答:“那本手札是真的,那个秘密也是真的,所以慕谦父子其实并不冤,他们的确该死。”

    楚隐咬牙道:“更该死的人是你,阴谋嫁祸、颠倒黑白不说,竟然还与胡人勾结,你还是楚家子孙吗!”

    楚天承毫无愧色道:“若非我姓楚,你以为此刻你还能安坐在这把龙椅上?只怕胡人的铁骑早就踏破大梁城门了!”

    楚天承说得理所应当,楚隐气得七窍生烟,又愤怒地拍了一掌御案吼道:“楚天承!!!”

    楚天承却依旧淡定如斯,看着暴跳如雷的楚隐笑得更加猖狂妖孽:“啧啧啧,真是岂有此理,身为晚辈,你怎可直呼长辈名讳,真是太没教养了。”

    楚天承一边如此说着,还一边煞有介事地摇着头,楚隐气得浑身青筋暴起,却是拿他毫无办法。

    直到此时此刻,楚隐方醒悟自己一直以来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

    第149章 长夜漫漫乱世殇(八)

    当初,因为连城雪的被迫和亲远嫁,楚隐是恨透了竘漠、恨透了胡人的,但他更恨慕篱,还因此迁怒慕家所有人,自然对慕谦也心生芥蒂了。

    后来的两年间,他曾多次提出北伐,他要把阿姐抢回来,可慕谦以及那帮顾命大臣却一次又一次地劝阻他,这让他对他们,尤其是慕谦的不满日益加剧,再加上冯、林等一帮武将对慕谦的拥戴和对皇权、对他的藐视,而诸相又迟迟不肯归政于君,让他这个皇帝当得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这才导致他起了杀心,一心想铲除慕谦及诸相。

    而就在他有心“诛贼”的关键时刻,楚天承为他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的致命性情报,让他日夜如坐针毡。

    他还记得那日楚天承进宫觐见时告诉他的那个秘密,当时吓得他是魂不附体,几乎冰冻在当场,呆滞地问楚天承:“皇叔此话当真?!”

    当时楚天承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千真万确,所以他才会下定决心剪除军党。而他之所以留下慕氏一门的人,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谁知楚天承又适时带来了慕篱那本手札,他从中得知慕荣具有帝星命格,他被皇权不保、江山旁落的恐惧支配,这才导致他对慕家痛下杀手!

    如今回想起这一切,楚隐才觉得自己有多可笑,又是何等的幼稚,如此轻易地就被楚天承给挑唆了,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就踏进了楚他为自己,哦不,是为慕谦设下的谋局里!

    他悔不该不听父亲的告诫,其实在楚天承告诉他那个惊天大秘时他就该怀疑的,因为楚天承是如何得知此等机密的,这本身就是个值得推敲的问题,只是自己当时太过于震惊,太过于恐惧,竟将这个关键性问题给忽略了。

    后来,楚天承又告知了他那么多的情报,让他更加恐慌,帝位和江山受到的巨大威胁让他忽略了其他的一切。

    而楚天承最后献出的那本手札成为了最致命的利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他不得不相信楚天承说的话。

    因为连城雪被迫远嫁,他的生命从此好像就缺失了一块,导致他误入盲区,这才让阴谋者有隙可乘。他就这样被楚天承一步步引导上自毁江山的道路,如今悔之晚矣,但已被逼上绝路的他也自有他的坚持与傲骨。

    只见他挺直了腰板,也负手傲立,做了一个深呼吸,恢复了冷酷理智的帝王之姿,睥睨阶下的楚天承道:“即便你机关算尽,朕也一定不会让你如愿!告诉你,朕死也不会低头!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朕,否则朕定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才是通敌叛国、密谋造反的逆贼!”

    楚天承轻笑着连连摇头:“四郎啊四郎,你难道还寄希望于慕谦,认为他会来救你吗?我天真的侄儿,你让他带兵出征,陷他于死境,害八万将士含冤惨死,最后还灭了他满门,他与你早已不共戴天,你竟然还指望他会来救你吗?告诉你,他就算真的回来了,那也必然是来向你寻仇的!”

    楚隐却是丝毫不为所动:“果真如此,那我也认了!就算是被慕公得了天下,那也比被你夺去强!”

    “呵……”楚天承扶额冷笑,而后抬头十分真诚地看着楚隐道:“我说四郎啊,好歹你我还算是一家人,他慕谦却是个外人,你身为楚家子孙,竟然盼着一个外姓人得了咱楚家的天下?”

    楚隐也冷笑:“事到如今,你还跟我说什么一家人,你不觉得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