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最后深深凝视了一眼慕荣,随即退开,转身,朝原先的位置走去。

    此时,只见苍岳剑芒一闪,欧阳烈的剑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楚昭的脖子上!

    “你想这样就走?!”

    楚昭背对着欧阳烈不动如山地站在那里,对卡在脖子上的剑根本无惧,几步开外的追风和凌云也一动不动,好像压根不担心欧阳烈的剑可能一个不小心就划破了楚昭的脖子。

    楚昭侧脸斜眼瞟向欧阳烈,那双眸子投射出挑衅的邪笑,用让人牙痒的邪魅口吻问:“怎么,欧阳当家想阻拦我?你,做得到吗?”

    “我……!”

    欧阳烈语塞,瞪了楚昭半天,又回头看了看慕荣,见慕荣冲他摇了摇头,欧阳烈又转回头看向依然很是嚣张的楚昭,终是无奈地放下了剑,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走吧!”

    楚昭回头看了看欧阳烈,居然说了声:“多谢欧阳当家高抬贵手,后会有期~”随即便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欧阳烈赶忙回身跑到慕荣身边,看见慕荣好似突然脱力了一般,适才一直紧绷的身体突然松垮了下来,乘风扶着他担忧地喊了一声:“大公子?”

    慕荣只觉自己的心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身受四面八方海水挤压,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眼前也仿佛一片浑浊无边,可偏偏他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且正挣扎在溺死的边缘。

    他轻轻推开了百里乘风,缓缓转身,机械地迈步,跨上台阶,踏进帅府,一步一步朝自己的寝院走去。

    欧阳烈望着他的背影心疼地喊了一声:“怀霜……”

    想说什么,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哽咽在了那里。

    一个人究竟要承受多么沉重的打击才会彻底崩溃?

    没人知道答案,就像此时的慕荣,他那离去的背影散发着撼动人心的巨大悲痛,他走路的步子明显虚浮,他虽在九门掌门面前表现得那般顽强,宛如一座雄峰屹立不倒,可欧阳烈和百里乘风却是知道的,他的内里早已开始一点点崩坏,他甚至都已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犹豫良久的欧阳烈终迈开腿想要追上去,却被百里乘风梗臂一把拉住,冲他摇了摇头:“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欧阳烈看了看百里乘风,又望了望消失在照壁后的身影,终是放弃了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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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大梁一别成永诀(三)

    慕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总之当他反手关上房门的刹那,浑身的力气就像瞬间被彻底抽走了一般,一直紧绷着的弦顷刻松了,体内一直被他强行压抑着的洪流便如火山喷发般爆发,一口腥红立时喷涌而出!

    紧接着,楚昭那些残忍的诛心之语便不受控制地飞入他的耳中。

    “大公子,你可知他们为何会遭此不幸,可知楚隐小儿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如此倒行逆施?”

    “因为有人威胁到了他的帝位,因为他怕有人会谋夺他的江山,因为你拥有了不该拥有的东西!慕荣啊慕荣,是你害死了你的母亲,你的弟弟,还有你的妻儿!也是因为你,你的父亲才会被逼上绝路,冯远、林煊、吴启他们才会被诛杀,那些无辜的百姓才会被屠戮,北征八万大军才会被伏击,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脚下一软,再无力支撑的他便猛地单膝跪了下去!眼前浮现年初过完年节返回驻地时慈母与爱妻、灵儿的临别之语。

    “荣儿,为娘知道你智勇无双,不畏艰险,可你要记住,你是有家室的人,万事要懂得珍惜自己,知道吗?”

    “大郎,你只管安心去,家里有我,为妻会代夫君尽孝道,照顾好孩子们。”

    “爹爹,你要早些回来啊!”

    “父亲放心,坚白已经长大了,会代父亲保护好娘亲和妹妹的!”

    此刻,这原本温情的话落在慕荣耳边却字字句句皆如刀剑,在他的心上刻下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一阵接一阵剧烈的抽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母亲……”

    一声痛入骨髓的深情呼唤,心头被撕裂般的剧痛变本加厉地传来,一行倾世之泪划过脸庞,他抬头望向虚无的前方,眉目之间写满悲恸,男儿泪颗颗滚落。

    玉贞,坚白,依风,我的孩子……

    人前,他是枢相府的大公子,是一个女子的丈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是病弱幼弟的兄长,是紫耀军的副帅,是大魏不败神话、护国柱石的长子,无论是哪种身份都不允许他脆弱。而人后,在空无一人的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孤独者。可即便是悲恸至此,天性隐忍的他都还是闷声自苦,仍旧不肯放肆恸哭。

    他颤抖着手自怀中掏出楚昱带来的那根五色长命缕,耳边再度回响起楚昭的话:“慕二公子当场气绝身亡,经楚隐小儿和多名太医反复确认无救后,被狱卒用一张破席裹去乱葬岗扔了,野兽分食,尸首无存!”

    乱葬岗……野兽分食……尸骨无存……

    手越发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视线里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模糊,不知不觉间早已满面泪痕,慕篱往昔的一颦一笑如画般一幅接一幅地不断涌现在他眼前。

    “小篱,我回来了!”

    “大哥!”

    “……对不起,小篱,我回来晚了……都怪我!若我未染上时疫,你便不会去前线看我,也就不会生这一场病了,都怪我……”

    “大哥,生死有命,不关你的事。或许,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就算没有去看你,我迟早也还是会遭逢此劫的。”

    ……

    “……那么依族长适才所言,是否我给小篱渡几年寿,他便能多活几年?”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

    “有何难处?”

    “……实不相瞒,此法乃我族禁术,以我之力,最多也只能为二公子续命十年。”

    “……那十年之后呢?是否可以再次为他续命?”

    “生命何其珍贵,岂是能供人予取予求的。若真能如此,那这人世岂不是要乱套了。”

    “十年……就十年吧!即便只有十年也好,起码我们还有时间补偿他这些年来所受的苦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