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荒郊,在窑州城北郊约三十里外一处还算空旷的原野,慕荣不愿再像上次一样,让镇阳军的人兴师动众迎接他,遂刻意选择在野外宿营,待天亮之后再进城。

    月华掩面,荒野幽静,但见旷地上,所有人马呈圆形围绕着中央一辆马车,乘风、欧阳烈、洛倾鸿、陆羽四人自然是在距离马车最近的地方。

    乘风几人武者的天生警觉让他们连睡觉都紧抱随身武器,靠着马车打盹的姿势明显也都时刻竖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随行的五百亲兵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虽三三两两地扎堆背靠背歇着,看似散漫,实则也是有章法的,且手也都紧攥着各自的武器。

    这大约是习武之人的通病,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武器便不能离手。

    而在这所有人中,大概只有洛倾鸿是最特立独行、也最没心没肺的那一个,竟然用枯草败枝在马车边铺了张临时的席,正一脸满足安稳地睡着。

    也不知他究竟梦见了什么好事,那张妖孽的脸上竟然正露着颇为陶醉的笑容。

    一片枯叶飘飘扬扬打落在乘风头上,乘风的耳朵动了动,最先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大约是白天赶路时雨未停的缘故,乘风到此时竟还穿着那身蓑衣戴着个斗笠,整个人裹得看不清脸。

    就在他这么微微一动的同时,离他最近的欧阳烈和陆羽也都醒了,虽不曾动作,但几人都默默地抓紧了怀里的剑。

    再看周围,所有亲兵也都瞬间清醒了,个个摩挲着手中的武器,警惕着四周。

    忽闻头顶一片窸窣,便见后方林中数十道阴冷的箭光朝着包围圈中央的马车破风而来!

    然而,也几乎是在同时,坐镇马车四角的乘风、欧阳烈、陆羽以及亲兵营都尉赵光翼几乎同时站到了利箭飞来的方向,亲兵们也都冲了过去,乍一看仿佛是一道人墙,挡在了利箭不断飞来的方向,欧阳烈、陆羽以及赵光翼还都好似有意无意地挡在乘风身前。

    片刻之后,箭雨停,随即便见无数黑衣蒙面人从林间飞出,一个个手中凶器仿佛都是渴血的煞器,叫嚣着要喝敌人的血!

    转眼之间,两方人马便混战成了一团,慕荣这边的人将所有刺客都死死阻隔在了马车之外。

    混战之中,依旧有那么一个扎眼的碧色身影,几乎是贴在马车周围,左突右闪地躲避着不停朝他飞来的不明飞行物或者人,还一脸嫌弃,洁癖相当严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林中杀出的这一帮人吸引了去,却不料马车后方突然冲出三人,寒光闪闪的三道剑锋直指车中之人!

    洛倾鸿一见便冲车里惊恐大叫:“君侯小心!”

    危机间,马车里的人突然冲破车盖飞身而出,迎面与举剑刺来的一人短兵相接。

    而几乎与此同时,前一刻还在全力对付箭雨的陆羽和赵光翼转身飞起,一人一个将其余两个黑衣蒙面人杀开了,马车内冲出的人便与那明显是首领的黑衣蒙面者在车顶交起手来,两人战得难舍难分,其人半张脸都被面罩遮住。

    大约十招过后,那黑衣蒙面者突然叫停:“都停手!”

    混战的场面瞬间为之一静,纷纷看向车顶两人。

    只见那人收剑入鞘后撤了一步,盯着对面之人冷冷道:“你不是长平侯!”

    “慕荣”嘴角一扬,冷笑道:“既知你们还会再来,我们又怎会毫无防备!”

    随即,他抬手撕去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乘风的脸。

    那黑衣蒙面首领没怎么意外,反倒是慕荣这边的人一个二个纷纷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全都瞄向那个始终被欧阳烈小心翼翼地护着的穿蓑衣戴斗笠的人。

    慕荣也不再掩饰,取下了斗笠,解下了蓑衣,仰头看向那个黑衣蒙面首领。

    即便人于高台我处低,他浑身上下的气场竟还是令那首领没来由地咽了咽口水。

    而在这间隙,乘风已跳下了马车,走到了慕荣身边。

    其实依照慕荣的性格,这种事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只是在他们从泗州出发前夜,乘风不知为何突然提出了这个调包计划,并且无论他怎么说,乘风都坚持己见。

    最终,慕荣拗不过他,便只好随他了。

    然后,他又想把自己贴身穿的金丝软甲给乘风。

    这金丝软甲乃是慕谦特意命人为他量身打造的,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贝,只是在慕荣这里,它似乎并没有那么珍贵,竟如此轻易地就能让与他人。

    哪知乘风竟依然不肯受,坚持要慕荣务必贴身穿好,尤其是离开鄢都地界后,就算是睡觉也要他必须穿着。

    自打来到自己身边后,在慕荣印象里,乘风似乎一直都是一个待人温和、脾气很好、连说话都是柔声细语的人,何曾见过他这般执拗倔强,以至于慕荣好似又重新认识了乘风一样,他哪里知道乘风的恐慌和忧惧。

    自打泗州汇合,听闻慕荣在来的路上遇刺之后,乘风便一直紧张得都快神经质了,从泗州出发之前,他就一遍遍地提醒慕荣务必要多加小心,可他却不能告诉慕荣堤防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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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 多事之秋(五)

    这些日子以来,之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乘风也算是理出了一些头绪。

    当初在锦州时,云殁虽不肯告诉他内奸究竟是谁,可当他将长河谷伏击、锦州之围、还有这一路行来的点点滴滴仔细捋一遍后,细心如他怎会抓不住其中的关窍。

    若非慕荣身边的亲信泄密,当初那些事也许就会是另外一番模样,这一次刺客也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的行踪,从而半道伏击行刺。好在有陆羽和赵光翼,还有暗中保护的司过盟众人,刺客才未能得逞。

    而今他亲眼目睹刺客再度来袭,便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测,如此怎能不让他忧惧。

    所以,根据他自己的推断,能怀疑的对象也就被限定在了有限的范围内。

    他不能肯定究竟是谁,因为他所怀疑的这些人里,无论哪一个都与慕荣有着深厚的情分和渊源,别说告诉慕荣他绝对不会信,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愿相信他们会背叛慕荣,更不愿相信他们会做出伤害慕荣的事。选择不告诉慕荣,也是为了避免徒增他的烦恼。

    况且他也知道,司过盟的人一定在暗处一直保护着慕荣。当初他们不肯告诉他真实的情况,想必他们自有处置办法。反正无论如何,此人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伤害慕荣之意,那就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而慕荣亦从乘风对他越来越紧张的态度判断,当初他愿意跟自己走的原因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不知这背后还有什么隐情,但乘风既然不愿说,他也不会强人所难去问。但他相信,终有一日,乘风会主动将一切都告诉他。

    那黑衣蒙面首领看了看乘风,而后又看向慕荣,并无尊敬地拱了拱手,道:“不愧是睿智无双的长平侯,在下佩服!”

    慕荣一脸淡定,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眼中透着摄人心魄的威压,看着车顶那人道:“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北边的,还是南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