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乘风总是在刻意回避此事,也十分小心地不让他看到那个伤痕,但铁二心中的愧疚、悔恨与自责却永远也无法消弭。

    近在咫尺的慕荣猛一见那伤疤,顿时便觉得一股热血上涌,从不在人前流泪的他竟瞬间红了眼眶,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那伤疤,却是在尚未触碰到时便硬生生收了回来,转而变成了愤怒的拳头,扭头不忍再看,却是对挑衅之人愈加痛恨了。

    一双血红的眼怒不可遏地瞪向沈慈,却见沈慈整个傻在了那里,瞪大了眼睛看着乘风狰狞的背,张圆了嘴巴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乘风觉得应该差不多了,这才将衣服又一一穿上,转过身面向群臣从容依旧:“诸公可都看清楚了?”

    群臣皆默,纷纷看向龙椅上的慕谦。

    于是乘风转过身望向高高在上的慕谦,依旧浅笑道:“陛下可看清了?”

    慕谦的嘴唇动了动,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怕自己一开口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以他握紧了御案下的拳头,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

    常安瞥了一眼,见慕谦身体恐怕有些吃不消了,便对下列首排的诸位宰辅道:“诸位相公,陛下该进药了,请容老奴先扶陛下入内片刻。”

    常安说着便向众位宰辅一揖,随即便上前扶慕谦。

    慕谦在常安扶住他的那一刻,有些涣散的精力才被唤醒。

    常安轻声细语道:“陛下,该进药啦,太医叮嘱过,必须按时服用的。”

    慕谦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常安,常安只是充满担忧地看着他,好似一位仁慈的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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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9章 ? 慕司南(下)

    常安在这乱世宫墙里几十年如一日地服侍人,什么大富大贵、至尊权位的人没见过,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以透支生命的方式一心为民的皇帝。

    他也曾见过慕谦意气风发的样子,可这才不过三年的时间,他便好似突然老了二十岁!他几乎是眼看着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再这样下去,他怕这个一心为民的帝王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所以,他心疼啊,真的就像是对晚辈一样打从心底心疼!这几十年来他服侍过那么多人,却从未有一个人让他有过这种心情。

    “哦。”慕谦只轻轻回了一声,便抬手任由常安将他扶起。

    或许从下面看,看不出什么,但只有常安知道,慕谦几乎是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才起来的。

    “陛下保重龙体,臣等恭送陛下。”诸相带头,群臣亦同声附和。

    望着慕谦那沧桑、佝偻、风烛残年的身躯缓缓走入后堂,慕荣和乘风都只觉那身影看起来是那样的孤独、寂寞、凄凉、无依无靠。

    于是,大殿再次陷入沉寂,所有人原地等待“服药”的慕谦回到大殿。

    就在这时,跪地的沈慈好像这才反应过来,鬼使神差地念叨了一句:“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看向沈慈,不想这老兄竟然还不肯吃教训。

    其实这殿中的群臣也都看明白了,也许乘风真的是慕谦与凤仪公主的孩子,可当事人均矢口否认,而他们又没有任何的证据,连胎记这么个强有力的证据也被抹消了,他们再找不出任何的理由反驳,更不能再继续对慕荣表示质疑,否则待将来他登上皇位之后,只怕就有他们好果子吃了,就连耶律图也放弃挣扎了。

    其实,从乘风表现出来的那股犟劲儿,他便已认出来了,这绝对就是当年那个无论他怎样对他好、可他却一心只有他的亲生父亲的倔强孩子。

    慕谦猜得没错,他这次的确又是得了耶律楚雄的授意,成全想要寻回故人之子的心,同时还能借此机会扳倒未来极有可能会成为他们之劲敌的慕荣,何乐而不为。

    当年长河谷慕荣的突然爆发至今仍令耶律图心悸,而锦州围城一战,慕荣更是叫竘魏十万联军全军覆没,如今听闻楚天承暗中与吕玄勾结设局想要置他于死地,他竟还是死里逃生了,所谓事不过三,一次是侥幸,两次是运气,那第三次无论如何都不是侥幸与运气就能解释的了。

    如今看样子是无法撼动慕荣了,而他也不想再让乘风继续讨厌自己。因着楚玥的关系,他到底对这个孩子还是有感情的,所以也有意成全他。

    然而,沈慈的话传到慕荣耳朵里,那无疑是火上浇油。

    只听他居高临下冷冷问:“沈尚书,乘风已照你的吩咐验过身了,你还有何不满?!”

    吩咐,这两个字可算是相当重了,群臣都替沈慈捏把汗,可沈慈竟然还念叨着“不可能”,像是疯魔了一般。

    慕荣突然动怒,就要上前,被乘风抢先一步横臂拦住:“君侯!”

    慕荣看向他,他冲慕荣摇了摇头,轻声道:“君侯切勿冲动,这里是乾阳殿。”

    慕荣看了乘风半晌,终是黑着脸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脚,仍是看着沈慈警告道:“沈尚书,本侯劝你好自为之,莫再无事生非!”

    他还从来没有说过这等以身份压人的话,可见沈慈是真的惹怒他了。

    哪知沈慈却突然跳了起来,惊喜万分道:“对了,还有滴血验亲啊!”

    众人再度投去惊诧的目光。不是吧老兄,你还来?

    沈慈却不管不顾地看着乘风道:“不论你们如何编造谎言,不论你们如何否认,可这血总是骗不了人的吧!”

    玉林闻言,眉头不自觉地跳了跳。

    耶律图也被惊到了,因为这的的确确是一个最直接有力的办法。

    这一次,就连乘风也有些怒了,却仍旧拦住了比他更怒的慕荣,竭力拦住忍无可忍的慕荣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此时,韩麟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了:“沈尚书,你如此步步紧逼,一再试探百里将军,更再三挑衅陛下与君侯,究竟是何居心?!”

    他这个人是出了名的性情急躁,一向心直口快,更爱当面驳斥别人,非说得别人哑口无言他才肯罢休,历来都被人说他是得理不饶人的老顽固,是出了名的牛脾气,可今日他竟见着一个比他还得理不饶人、还老顽固的东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本来这是皇家家事,身为臣子不该置喙,可眼瞅这得寸进尺的沈慈实在太惹人厌,连他性格这么糟糕的人都看不下去了,这才开口驳斥。

    沈慈发现他的提议令所有人都变了色,瞬间又变得猖狂起来:“沈某当然是为大周的将来着想,韩相难道不想赢回我大周的的正统皇嗣吗?”

    “你!”

    想不到闻名朝野、得理不饶人的牛脾气韩文素竟也有被人怼得答不上来的一天,气得他几乎都想上前去暴打沈慈一顿了,还是好脾气的林修赶忙拉住他,好言劝慰:“韩相,切勿冲动,切勿冲动。”

    沈慈见韩麟都被他怼得没话说了,于是便更加得意地看向乘风:“如何?滴血验亲,百里将军可敢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