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荣点头。他怎会不记得呢,那是他与符天骄的缘起。

    “今日这场闹剧便是君侯当日义举的遗祸。”

    裴清以“闹剧”二字言今日朝堂这场轰轰烈烈的风波,其实也是有意说给在场的文武百官听的。

    慕荣不解其意,微微蹙眉,裴清一语道破玄机:“因为沈孝则便是这‘醉清风’背后真正的东家。”

    慕荣立刻明了,因为他断了沈慈的财路,所以他才会对自己恨之入骨。

    但听裴清又道:“当然,他会如此针对君侯,并非只是因为这桩私仇,还有公怨。他是魏室旧臣,对魏室复国始终抱有幻想,所以这场风波不过是他们企图搅乱大周的一个阴谋而已。”

    裴清一边说一边扫过殿中群臣,年过七旬的他目光依旧犀利无比,洞穿人心,直看得某些做贼心虚的人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可悲沈孝则之流,满眼只有权利和欲望,不识苍生二字。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大周立国至今已三载,中原在陛下的治理下渐复生机,百姓日益安乐,试问这些心机叵测之人又能暗室欺心到几时!就算他们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只怕中原亿万兆民也不会答应,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这些异心之徒活活淹死!”

    裴清此言振聋发聩,字字句句直击人心,其实是在向大殿之中与沈慈怀有相同心思的守旧派发出警告。

    “太师所言甚是。”其余几位宰相闻言,纷纷向着龙椅之上的慕谦揖道:“臣等必鞠躬尽瘁,共卫大周太平!”

    群臣亦赶忙跟随诸位宰辅道:“臣等必鞠躬尽瘁,共卫大周太平!”

    慕谦见群臣一心,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意,起身龙袖一扬,激昂道:“众卿志同,朕心甚悦!只要我们君臣一心,同舟共济,相信大周定会再现太平盛世,百姓皆能过上安居富足的好日子!”

    群臣齐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于是,这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终于以大周君臣一心的和睦收场了,但慕谦的心却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这副皮囊恐怕已是强弩之末,但他却从未有声张之意,尤其是看了今日这场面之后,他的心愈加沉重。

    看来这大殿之上想要动摇慕荣地位的人不在少数,想要趁机动摇大周的人更不知有多少,他必须要趁早做打算了,必须在他还有命的时候为慕荣筹划好一切,稳固好这来之不易的大周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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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 蒋玉娘

    夜寒,殿凉,人暖。

    “咳咳咳……”

    崇华东偏殿,慕谦满面病容歪靠在床头咳个不停,常安在一旁不停帮他顺气。

    而在床边并排坐着的裴清和玉林刚进来不久,是慕谦命常安给他们搬了椅子,让他们座下。

    裴清下朝之后回到太师府换了常服,晚饭还没来得及吃上两口,武德司暗卫便来传口谕,慕谦召他即刻入宫问话。

    崇华殿中此时此景令裴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五年前,同样的深夜,同样的君臣密话,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只因躺在那张龙床上的人不同了。

    玉林望着宫灯下靠在床头病歪歪的慕谦,念及白日里大殿之上的慕谦,判若两人的情景亦令她心伤。

    乾阳殿上的慕谦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万民及满朝文武的君父,所以他不得不摆出帝王的威严与持重,那样的慕谦让她感觉是那样的陌生。

    而现在,宫灯下的慕谦却只是一个年过半百却失去了所有亲族、几乎到断子绝孙地步的沧桑而孤独的老者,一个亲生儿子就在眼前、可他却也不能前去相认的可怜的老父亲,更是一个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定而甘愿牺牲自我的让人心疼的明主仁君。

    这样的慕谦让她除了心疼还是心疼,心想夫人若是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不知该有多心疼。

    由于白日里乾阳大殿上已当众澄清了乘风的身世,尤其是滴血验亲失败,满朝文武有目共睹,这成为堵住悠悠众口的最致命有效的铁证,是故乘风便还是那个乘风,是那个从山野村寨走出来的江湖草莽,是慕荣身边的普通武将。

    那么,于慕谦而言,玉林的身份值得他深夜召见相谈,裴清身为朝中重臣亦有深夜召见的理由,但乘风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以天子之尊特别对待的,除非有正当理由能堵悠悠众口,能掩世人耳目,否则便会立刻引来有心之人的猜疑,皇嗣风波便极有可能会卷土重来。

    “陛下,大周还需要您,天下的百姓还需要您,万望您为社稷、为苍生保重龙体。”裴清道。

    慕谦咳得轻了些,朝他二人摆了摆手,终于气儿平了些,这才看向他二人道:“无妨,受了点儿风寒而已。”

    随即,他看向玉林问:“玉娘,那个被你半路捡到、后来死在胡人刀下的孩子,他唤作何名?”

    只这一句,玉林便知,慕谦理解并认可了她与乘风所做的一切,也就等于是他已经认了乘风这个儿子,顿时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顿时热泪盈眶,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忽然止住,转头看了看身旁的裴清。

    慕谦看懂了她的顾虑,有些无力道:“你尽管放心说,此间无外人。”

    玉林立刻便明白了,慕谦既会选择在这种场合叫他在场,那必是慕谦信得过的人。

    “奴婢不知那孩子的大名叫什么,他只说他叫狗儿……”

    思及那个苦命的孩子,玉林心中的悲痛历经二十余年仍旧难以抚平。

    “狗儿这孩子的命比乘风还苦,全家上下都被胡人杀光了,他娘拼死才让他逃了出来,我们捡到他原也只是巧合,不曾想,他竟为了那一饭之恩搭上了一条性命!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

    玉林思及那苦命的孩子便泣不成声。

    慕谦闻言亦眉目含悲,眼中有无尽的憾恨。这个名叫“狗儿”的孩子让他的孩子活了下来,让他们父子还能有重逢之日,这份天大的恩情他却再无机会报答了。

    他闭目沉痛片刻,而后再度看向玉林道:“明日我便下旨,命人将司南迎回,尸骨葬皇陵,牌位供太庙,以告慰凤仪与我儿在天之灵。”

    那个名叫“狗儿”的孩子让他的孩子活了下来,让他们父子还能有重逢之日,面对这份天大的恩情他确实无以为报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他当做“已故多年”的慕司南,给予他一切能给的尊荣与厚待,也算是报答了他的大恩。

    玉林闻言,泪愈加汹涌,起身便向慕谦叩恩:“谢……陛下!”

    不待慕谦示意,常安便已抢先上前扶住玉林:“夫人不必多礼。”

    常安扶着她又坐回了椅子上,慕谦却是暗自苦笑,连这个难得人间重逢的旧人也在他面前不自觉地君臣有别起来了,果然是孤家寡人不假啊!

    吞下苦涩,慕谦接道:“玉娘啊,这些年也苦了你了,若非你将乘风养大成人,又怎会有我们父子的今日,是我和凤仪欠你至深啊!”

    玉林慈眉一笑,道:“陛下,玉娘终身未嫁,一生仅有乘风这一个孩子,奴婢早已将他当做我亲生的孩子,为他,奴婢做什么都心甘情愿,谈何辛苦。再说,玉娘本是夫人的婢女,为主尽忠原是玉娘的本分,玉娘岂敢居功。”

    慕谦连连感叹:“你对凤仪一片忠心,想来凤仪若泉下有知,也定会万分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