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卤簿仪仗渐渐走远,慕篱的目光也随他们遥遥投向远处的皇宫。他虽无法亲眼见证兄长人生中这重要的一刻,却也有如亲见,因为他说过,无论他身在何方,他的心魂都将永远与父兄同在。

    连城雪望向身旁她至爱的郎君,软语安慰道:“你已经做了足够的安排,再说荣王殿下乃天命所归,相信上天也一定会保佑他的,他不会有事的。”

    慕篱仍旧只是望着北方的皇宫愁眉不展,心事重重道:“但愿吧。”

    他的心绪从出发赶往大梁时就一直隐隐躁动,又是那种将有大事发生的感觉,这令他十分不安,所以入京以来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处于神经高度紧张当中。

    自紫旭山与长庚一番长谈之后不久,棠邑商舵便秘密上报了洛倾鸿和唐狄为救晏阳公主而大闹棠邑城的消息,并且他们所见之晏阳公主竟然就是追命九门的阴判官火凤。而那一夜,唐狄死在了蝶影影主手下,洛倾鸿与晏阳公主则不知所踪。

    火凤与他所知的南齐晏阳公主很明显不是同一个人,但既然洛倾鸿和唐狄都肯为这个晏阳公主豁出性命,可见她必定是真的了,难怪司过盟之前一直查不出火凤的真实身份,只怕这又是楚天承的手笔。

    以他的作风,火凤那张脸的真正主人,还有为火凤换这张脸的人以及所有知道这张脸的人只怕早就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留下一丝线索。

    也是到此时,慕篱才终于明白当日在钟灵山中时,洛倾鸿和唐狄之间水火不容的架势源自于何。

    洛倾鸿既然肯为了救火凤而大闹堂邑城,那想来他应是已将过往仇恨都放下了。思及洛倾鸿这些年来背负的伤痛以及受到的伤害,慕篱不禁又起恻隐之心,倘若洛倾鸿就此能获得幸福并回归巫族,这对他来说应也是最大的补偿了。

    在赶来京城的路上,他又收到了云殁的紧急传书,告知慕谦毒发之事。同时,他还收到了长庚的传书,言明陛下之劫乃天数,巫族不能逆天而为,否则必遭天谴,届时只怕巫族和无辜苍生会再次面临浩劫。

    长庚在来书中向他表示抱歉,他们对陛下所中之毒无能为力,但又言若是百草神医或许会有办法,在人力范围内若能救得陛下,便不会有前述担忧,且晋王已下令让武德司全面出动寻找老神医,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收到云殁和长庚的这两封传书后,他当即也下令让司过盟所有分舵全力寻找百草神医顾时珍的下落,而他则继续北上赶至大梁。

    抵达京城之后,他方从云殁那里得知慕谦中毒内情。直到那一刻,慕篱才突然明白,为何大周立国后整整两年时间,楚天承和九门都没有任何动作,又一次人间蒸发。

    在那两年间,他一直非常不安。和楚隐在位时的那两年间一样,他明知敌人必定又在谋划着什么,诶他却无从知晓,因此深恨自己的无能。

    他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在蓄力休养,在为他们的暗中谋划做准备,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明白,原来他们在那两年间并不只是单单的蓄积力量做准备,而是一直在等父亲体内的毒积重难返之日,在等中原的支柱倒下!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明白,为何这一年多来他们所有的动作都是针对兄长的,原来是因为他们认为没有再另外费心思对付父亲的必要!

    而如今种种迹象表明,九门仍在活动,但楚天承已死,那么能号令九门的就只有洛倾鸿了,难道少当家并未将洛倾鸿带回巫族?洛倾鸿并没有真的放下一切?或者说在这段时间内又发生了什么自己所不知的事?即便真是洛倾鸿所为,可他想不通现在的洛倾鸿还有什么理由与大周为敌。

    想来想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十分强烈地预感自己一定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可他却怎么也弄不明白他究竟漏了什么,因此强烈不安。

    来京之后,除了等待百草神医的消息之外,他最大的担忧便是早已传遍天下的这场盛世大婚,最应防范的九门和蝶影这段时间以来竟都如销声匿迹了一般,这股诡异的安静令他极为不安,因此只能竭尽全力布防。

    入京这些日子以来,司过盟已经揪出了不少想要趁机作乱的他国奸细,慕荣和符孟天骄身边也都做了最高级别的防卫,慕荣身边仍由云殁和他的亲卫队暗中贴身保护,云清则带着他的亲卫队去了魏王府,在符天骄身边暗中贴身保护。而慕谦身边一直有武德司暗卫,再加上他知道了秦苍的身份,就更加放心。

    而他之所以能在慕荣和符天骄身边安排他的人,这自然是托了秦苍的福。

    他还记得自己入京的当夜便迫不及待地以独孤仇的名义送去了名帖,邀秦苍到他暂时栖居的酒楼密会。已知秦苍真实身份的他决意不再绕弯,以自己的本来面目见了秦苍。

    那一夜,秦苍看着面目全非的他苦笑:“我就知道,以你的聪慧,迟早会看穿我的身份,二郎。”

    慕篱却是望着秦苍热泪不止道:“原来是你,竟然是你,秦大哥!”

    慕篱回想起了当日锦州城中他深陷噩梦不肯醒来时耳边传来的那些话语,记得那人跟他说过:“二郎,要记住,你是陛下和怀霜唯一的后盾和支柱,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坚强地活下去!为了陛下和怀霜,你一定不能倒下!”

    慕篱望着身份之谜终于揭晓的秦苍抑制不住激动道:“秦大哥,原来那一夜是你,原来那不是我的错觉,原来你一直都默默守护在我们身边!”

    见眼前白发少年声如垂暮老者,再也不用隐藏自己的身份,再也不用压抑自己的悲伤的秦苍终是心疼落泪,哽咽道:“怀霜若是看见你变成了这副模样,不知该有多心疼。”

    他别过脸转过身去抹泪,遥望皇宫无声伤痛。

    慕篱在身后温柔宽慰:“秦大哥,我很好,我真的很好。和你比起来,我所经历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秦苍抹了一把眼泪,回头红着眼说:“二郎,我知道,你心中的痛比我更甚,眼睁睁看着怀霜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却不能给他安慰,更要扮演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角色,你心里一定很难,很苦,但我相信,为了他,再多的苦,你都不会轻言放弃,我只是希望你能多爱惜自己一点,因为怀霜用他的命作为交换,要的并不是你的亏欠、你的报答,他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慕篱含泪笑着点头:“嗯,我明白!”

    至于慕篱的身世,秦苍不会说,因为他知道长庚和洛倾鸿必然会有安排,就算要说,也应该是由他们来说。

    是故,他意味深长地嘱咐慕篱:“二郎,答应我,今后无论发生何事,为了怀霜,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慕篱点头:“嗯!”

    之后,二人秘密商议,为了保证大婚的安全,在秦苍的安排下,司过盟的高手被秘密安排进了武德司暗卫中。

    慕篱十分清楚,大婚之日宾客众多,鱼龙混杂,是各国刺客、细作趁乱行动的绝佳机会,因此他比任何人都紧张,即便他已做了诸多安排,可他心底那股躁动仍挥之不去。

    他总觉得漏掉了哪里,可反复过滤他的部署,他也不曾发现哪里有漏洞,这令他十分不安。

    只见他望着迎亲卤簿已远去的北方浓眉紧锁怅然道:“但愿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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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5章 ? 良辰吉日结好姻(下)

    城南,五重朱雀楼之巅。

    三条浅紫身影迎春风而立,远眺热闹的大梁满目凝重。除长庚与苏荷外,另一人乃是巫族四大护法之一的单童。

    依旧蒙着浅紫面纱的苏荷感慨道:“一晃三年过去了,时间还真是快啊。”

    想起当年癸酉之乱时,他们也曾立在这座铁塔之巅窥视着人事变迁,沧海桑田。

    长庚亦遥望巍巍宫墙之内的琼楼玉宇满是感慨地长叹:“是啊,三年了,终该结束了。一切都是我和母亲种下的孽,他们兄弟俩是无辜的,若要付出代价,就让我来代替他们承受吧!”

    苏荷望着眼前这个人消瘦修长、悲伤满溢、双肩沉重的背影心疼不已,内心祈求:上苍啊,请你不要对他如此残忍,请你赐予他自由、快乐和幸福,让他从这一切沉重的负担中解脱吧,苏荷愿意用我的一切来交换!

    长庚忽而仰望天际,眉眼间洋溢着深重的悲伤道:“舞阳历代先祖啊,请护佑我舞阳家的血脉吧,愿他们今后平安喜乐,无劫无灾。”

    其实,他早已算出了楚天承尚在人世,也早已预见了洛倾鸿的再次落难,可当日的他却有口不能言,所以才会对洛倾鸿表示歉意。

    他深知洛倾鸿必定也已做好了与楚天承同归于尽的准备,而他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因为他的宿命便是彻底了结楚天承!之所以还留着这条残命,就是为了终结这场延续了二十三年的宿怨,护他门兄弟二人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