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分成了两半, 一半沉着镇定地指挥侍卫们拿下凶手, 检查鹿随随背上的伤口,估计那一箭的力道,是否伤及腑脏,及时截断箭柄, 在伤口周围敷上伤药,另一半的他却在一旁叫嚣着,你要失去她了,你要失去世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对你好的人,如今因为你的缘故,她也要死了……

    “鹿随随,随随……”桓煊只能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

    她的长睫轻轻颤了颤,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的目光慢慢凝聚到他脸上,然后嘴角露出满足的微笑:“殿下……这回……我终于……”

    “别说话,”桓煊用手背抹她额头上的汗,“你不会有事的,我会带你回去。”

    他一连说了几遍,自己终于有些信了,他把她抱到小黑脸背上,让她面向他坐着,靠在他怀里。

    林子里没有净水,没有大夫,连伤药也有限,他不敢贸贸然替她挖出箭头,只能先带她回行宫。

    他一手控着马缰,一手轻扶着她的肩头,将她轻轻圈在怀里。

    “随随,别睡着,”他亲了亲她的发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求求你,别睡着。”

    ……

    阮月微与赵清晖共乘一马,心境却与方才大相径庭,方才因为欣喜而抛诸脑后的恐惧、疲惫,再一次袭来。她感到腹中冰凉,隐隐作痛,就像坠了块石头,赵清晖身上的九和香混了药味和汗味,甜腻中透着腥苦,让她头脑发胀。

    她只盼着能尽快到行宫,洗掉一身泥土血污,用点羹汤,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赵清晖不知表姊心中所想,只盼着这段路越长越好,他控着缰绳,让马缓缓前行,一边关切道:“表姊怎会走失?出了什么事?”

    阮月微将他们山中失路,遇上群狼围攻的事说了一遍,黯然叹息道:“可惜了那些侍卫,为护我折在那里。”

    “表姊总是那么善良,”赵清晖柔声安慰道,“忠心护主是侍卫职责所在,他们能护你周全,便是死得其所,他们泉下有知只会觉得欣慰荣幸,表姊若是过意不去,厚葬了他们再多赐家人一些财帛便是。”

    “多谢表弟开解我,”阮月微心头一暖,“待回到城中,我便请护国寺的高僧替他们做一场法会。”

    赵清晖道:“表姊遭遇了这么可怕的事还在替下人着想,实在是他们修来的福分。”

    顿了顿道:“表姊想必很累了,我让马行得稳一些。”

    说着将身子向前挪了挪,却不敢贴在心上人的背上,以免唐突了佳人。

    在他心里,阮月微是云端的花,只可远观,不能采撷,生出龌龊的念头都是玷污了她。

    哪怕心上人此刻就在怀中,他也不敢生出一亲芳泽的念头。

    向前行了一段,赵清晖忽然问道:“齐王方才为何急着赶回去?”

    阮月微一听他提起桓煊,委屈化作眼泪涌了出来,她勉强道:“有几个侍卫受了伤留在原地……”

    “侍卫?”赵清晖觑了觑眼睛,“不过几个侍卫,便是死了又如何。”

    阮月微听他说得冷漠绝情,心头跳了跳:“也不能这么说……”

    赵清晖道:“我只是不信齐王会为了几个侍卫冒险折返。”

    顿了顿:“表姊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说的,我定然放在心里,绝不说出去。表姊难道还信不过我?”

    阮月微虽不太喜欢这个表弟,但她被桓煊半路抛下,正是伤心委屈之时,有一个人这般温言款语地安慰她,难免对他有了几分亲近之意,立即道:“我怎么会信不过你。”

    咬了咬唇,低声道:“上回你说过的那个外宅妇,也在那群侍卫中……齐王便是为了她回去的……”

    赵清晖一听这话,难以置信道:“他竟然为了个贱妇将你抛下?”

    阮月微最不愿被拿来同那外宅妇作比,表弟这句话不啻于打了她一个耳光,两行眼泪登时顺着脸颊滚落,只低低啜泣着,算是默认了。

    赵清晖越发义愤填膺:“他当初作出那般深情款款、矢志不渝的模样,如今竟见色忘义,为这么个玩意辜负你一片真心……”

    阮月微心里一惊:“表弟慎言!”忙瞥了眼身后的羽林卫,生怕这番话叫他们听了去。

    赵清晖低声道:“表姊别担心,我会替你守口如瓶的。”

    阮月微只觉脊背上发凉,无力道:“你别胡言乱语,我与他……”

    “我知道,”赵清晖道,“表姊说什么便是什么。”

    阮月微不敢再与他说话,两人一马行出数里,遥遥望去依稀可见行宫的灯火,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表姊,”赵清晖忽然道,“我上回说过,你若是不想再见到那贱妇,我可以略效微劳……”

    阮月微想开口阻止,蓦然想起方才桓煊带她离开时看向那外宅妇的眼神,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低声道:“齐王待她非同一般,你会招惹是非的……”

    赵清晖见她迟疑不决,淡淡笑道:“不过一个外宅姬妾,只因生得与表姊有几分相似才入了他的眼,现在是在兴头上,只要离了眼前,谁还会当回事呢。”

    “可那女子也是可怜人,并未做错什么……”阮月微垂着头嗫嚅道。

    赵清晖轻嗤了一声:“我自然知道表姊心软又纯善,你放心,我又不害她性命,只是将她送出长安,叫她不能碍着表姊罢了。”

    顿了顿道:“只是远远地送走,大不了替她寻个人家,做个姬妾或小户人家的继室,不比做个外宅好?她但凡不是个贪得无厌的蠢物,自己想必也会愿意的。”

    阮月微蹙着眉思量许久,心道桓煊眼看着要成婚了,她六妹妹也不是个能容人的,那外宅妇便是进了王府也没有好下场,与其到时候被主母磋磨,现在将她送走,倒是做了一件善事。

    “你当真不会害她性命?当真会替她寻个好去处?”她迟疑道。

    赵清晖叹了口气道:“表姊还是不信我……无论如何她生得与你有些许相似,我又怎么忍心害她。”

    阮月微点点头:“切记小心行事,千万别让齐王知道是你所为……”

    这表弟是什么样的为人,她心里隐隐约约明白,可当一个人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替自己找借口、自欺欺人总是很容易的。

    “表姊放心,”赵清晖小心翼翼地凑近阮月微的后颈,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牵连你,你只当不知道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