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话方式,倒是挺有师门风范的。顾东来心想。但一人一蝶还处在对峙状态。所以,紧接着,有心想探出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明王殿下本人就一点不留情地反问道,

    “哦?不为魔不作恶?可我听说你帮青狮白象立了不少功啊。”

    “杀了你那好师弟,反过来再把整个龙泉山毁了,对你来说也很有好处吧,青狮的重用,妖魔的利诱,现在正好能给你卷土重来,不是很好。”

    这直揭人伤疤的话,可有些过分。放在任何一个尚且留有尊严的人身上,都会动怒。可即便面对顾东来,毁容又被妖魔折磨成这样的他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怒态,相反只语调纹丝不动就来了句。

    “我从没有把定海真正的身世告诉给青狮白象,更没有说出真正能解龙泉山守山结界的办法。”

    “那现在的这个洞府是怎么回事?”

    顾东来抓住这一话语漏洞往下追问。刚好这时,塔内有一阵使墙粉都顺着楼顶往下颤落的异动传来。

    “明王想知道么?”

    “哦,不,我的面前根本没有明王,只有一个在现世修行的妖,更没有什么好心人。”

    这话可算是一句回敬了,双手被吊在铁链上,方海问这么多年来的性格却很强势,说着还抬起眸子很苍白地咳嗽了下又扯了扯嘴角。

    这种人,你要说一般人碰上或许也只能和他翻脸不谈什么救人了,可顾东来这种本来就爱怼人的反而被挑起了一丝好感,紧接着,长发菩萨才一下变出人身和这个人从高处对视了眼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啊,好!方海问!没想到啊!你很有个性啊。”

    长发男人挑挑眉问。

    “可你觉得这么有个性能救你自己的命么。”

    “一般。只是方海问大概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

    作为一个这么多年受困在地狱中半死不活的人,这个叫方海问的倒也有着非同寻常的智慧和风度,根本没一点危机感就和顾东来彼此开口道,

    “在聪明人面前要像一个聪明人,在大蠢货面前要像一个大蠢货,在魔物面前要像一个魔物,而在菩萨面前也要赶紧表现立场,我的个性就是从不找死,以及把死这个字再亲手送给别人,因为方海问想要的只是活命,活着走出去,活着战胜自己的命运。”

    “天下的人死光了,死的都不会是我。”

    “因为命打不倒我,天杀不死我,佛救不了我。唯有我自己,能一步步走出去,踩在这三千佛法之上,亲手报我的仇,血我的恨,而我等的就是这一天的来临。”

    这话,可真是太有个性了。

    所谓一身傲骨,柔中带刚或许就是这样的人,顾东来这一辈子见过很多各型各色的人,却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人身上的独到之处。

    可恰恰这时,塔尖上方操纵和改变人间气象的那两只护法法器阴阳二气瓶原地震动了一下,异变,竟是再一次发生了——

    一刹那,一到十八楼的电梯,通向另一边阴司地狱的红色数字在鬼哭狼嚎中剧烈地开开合合,卡在中间楼道的那个巨大的排风扇剧烈地刮起妖风,风声引起了更大的震动,将嵌在这栋被魔化的人间建筑中央的妖洞吹得四面都令人站不稳。

    透过这和单元房已经完全像血肉长在一起的鬼塔的两侧窗户。

    外头城市的云层像是被劈开了两边。一边脚下是正常的车辆行驶的马路,一边脚下却被红色的魔光被映照,眼看就要渐渐蔓延出出去。

    对此,身处于妖洞顶上的二人都朝下看,又在运起护法金光稳住这里的局面后,不约而同露出了不妙的表情。

    因为这意味着,在今晚,那个死过一次的白象很可能要活过来了。这妖塔外圈,一直在扩散向城市外部吃人吃楼的阵法也要再一次复苏了。

    当顾东来再低头,就注意到对方也在关注着这一切。这让刚刚还在试探的两人一顿。而既然二人狭路相逢,方海问面对顾东来倒也没有始终是这种被动的状态,因为下一秒,这两个人就再度说话了。

    “龙湖之水过去多年,明王现在还关心迦楼罗菩萨的下落么。”

    方海问说。

    “你什么意思。”

    顾东来回。

    “恶果报应是一个循环,在解开最后一个因果前,前一个因果总会给下一个带来提示,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之所以还活着的缘故,因为我正是那一重因果。”

    方海问回答。

    也是这话音落下,这个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僧人先是咳嗽着,抬起一条手臂,又在锁魂顶的虐待后手指动了动低声道,

    1“南无光明大慈悲佛祖在上。”

    “发力不思议,慈悲无障碍。七粒遍十方,普施周沙界。”

    这2佛门残食咒一落下,方海问的手指隐约有淡白色佛光闪烁,他的眉心出尘不染,浑身上下的血痕上却开始绽开更为狰狞的血花。

    这些将他的身体蚕食啃咬的血花令他痛到剧烈抖了两下。

    对此,他却咬着牙尽可能保持着隐忍的状态,一字一句闭目继续念下去,又终于在大汗淋漓下堪堪站了起来,露出了自己的全身。

    顾东来起初还弄清楚他是怎么回事。但当他随着对方稍微用跪到流血的膝盖撑着而艰难站立了起来,始终在和顾东来试探彼此的方海问就这么露出了自己狼狈的身体。

    也因为这一站起来,他刚刚念咒到底什么缘故这次也揭晓了。原来,他的上半张脸其实是完好的。不仅如此,那一双温润宁静的黑色眼睛和眉心的天生的一颗痣还在。

    可那双眼睛,和他少年时已经不同了。

    按岁数,方海问比方定海至少要长六七岁,所以他的面目多了丝沧桑和年龄感,更因为经历了‘许多’,而变得更加沉淀。但这并没有损毁他的气度。

    透过那双眼睛,方海问好像还是那个心性坚韧,风度极佳的三师兄。

    那一身温和如风的气质,简直是拥有强大智慧,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最好诠释。

    可就是这么一个出众无比的人。接着一眼。顾东来就看到了他从眉骨到嘴唇下方的一道很狰狞的疤痕和他的腿。

    那终生都无法愈合,深入骨骼的咬痕,使他原本的脸已经完全地被咬坏了。下半张脸,只有一点点褶皱牵动能够表达他的真实情绪。

    而最使人不忍的就是他的腿。原来,那一双‘腿’因为某些法术影响,已经完全和妖塔的紫色瘤状血肉长在了一起,像是寄生般不可分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