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世上最该死的残忍之刑。把孔雀明王这样了不起男子那无坚不摧的外壳一力击碎,却也把他的心完完全全抓着逃不开这龙泉山的十方净土了,然而这个无情又该死的和尚还要不顾顾东来的心情坚持而固执地往下说。

    “……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

    “四,不妄语。五,不狂饮。六,不过午食。”

    “七,不着香花曼戒。八,不睡卧高广大床戒。”

    “九,不妄动色识,一生无心无念无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终生皈依我佛,护三千众生。”

    “一生受……不爱之戒。”

    “龙泉山代代有言,守寺僧人需守九戒,最后一条不爱之戒,一生不可更改,贫僧自幼出家,从决定成为龙泉山法僧一天,一天就无法摆脱自己身负守寺僧人不得私自擅离职守的责任。”

    “这一双眼睛就算这次毁了,也和因为我救你没有一点关系,这一切无足挂齿,更不用明王为此自责为难。”

    “这是信徒对于菩萨的应当,五蕴七情之外,这世上的一切贫僧都能给你。即便是像我们当初才认识时,不把有些事当做认真的那样,做再次帮助对方修行一同只为了成佛的助力。”

    “但唯独,您现在问我要拿走的那个。我不能给你。”

    “顾东来,我从头到尾为你所做的,从来不是为了影响你,要挟你和诱惑你让你最终喜欢上我,并为了我一个人就这么丢掉了你自己,现在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两个人在这落满了整个寺庙里的一地飘零的银杏树下对峙着,和这淅淅沥沥的雨中隔着一步,如何也走不过去的人浑身上下都和面前这个人一样被雨淋湿,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们俩像是一靠近就会用自己的满身刀疤扎伤彼此一般。带着一身不屈,一身倨傲,一生无法跨越的遥远距离。

    这四百年的距离,曾经他们也有过能够注视彼此双眼的时候,但此刻已经没有了。

    对此,闭着眼睛世界一片黑暗,整个人都像冰做的方定海忍不住想拿手碰了碰倒在他面前顾东来的长发,手心隔空落在那半空却到底没落下。

    二人彼此衣衫冰冷。这和脚下一地被两个人动手后弄坏了的佛珠还有那些掉落下来的雨的狼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东来的心应该始终装着对他自己的那些坚持,正如我也有我的心和所坚持的东西一样。”

    “其他的,还比不上法僧和明王身上所共同拥有的职责的分量。而到这一步,才是你我成佛之决心意志,四大皆空,也皆皈依我佛。”

    “……贫僧对明王,从来情深义重。”

    “我对你是一直心底信任的朋友,是一起并肩携手的佛侣,但对你,唯独……没有爱情。”

    方定海这强撑着如今的惨状,一定要把顾东来拉回正常状态下的一句话,却使顾东来单手捂着那一只一直忍着一滴泪都落不下的酸涩眼睛一下睁开了,他内心如被一千一万把道所击中,耳边轰鸣划过半空。

    长发男人脸上一滴,一滴接着一滴滑落下来的泪不停地下落。

    二人脚下大大小小的水洼,还在一滴滴跟着落花飘下寺院的台阶。

    但那顺着面颊上流淌下来,像是根本停不下来的眼泪,就这么完完全全顺着顾东来的下巴毫无预兆地,断线般地滚落下来了。

    情深……义重?

    没有爱情?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简单的八个字,就直接快把一路支撑到现在不眠不休,永远能和这个人并肩而行从没有倒下的顾东来给当场一刀杀死了。

    他一下睁开通红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方定海,整个被一刀击碎了的胸膛里,是完完全全是炙热的表白后反被现实击垮后冷却下来的空寂,顾东来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为一个人心碎的感觉,可他也已经不是少年时

    那个做什么事想要如何就如何的孔雀了。

    活到这个份上,他把世上的什么事都看得明白,却到底没能活到真的不把这简单的一句话都不放在心上。

    他一时间带着隐忍和绝望舔着带着血的嘴唇,湿漉漉长发挡住双眼流不尽的泪水的他只想把这个该死的法僧的那张脸都打歪过去,却如何都抬不起自己的那竟软弱无能如此的一只手。

    而眼见二人真的走到这一步,破碎胸膛里的那两个佛心是真的像被劈开的顾东来才完全地把自己单方面和这个人的手抓在一起一点点松开。

    至此,两根唯一触碰到一点皮肤的手彻底分开。接着,长发男人像是把自己的心都完完全全地敞开着给这天地敞开怀抱面对着这雨水。

    “……哈哈……哈哈哈!情深……义重……情深义重,却没有……爱情……没有爱情……”

    一场已经不可挽救的大痛大悲过后,仿佛正在经历大悟的顾东来说完已经向后一步后背跌到柱子上,他用胳膊抬起来的挡在了自己眼前。整个身子在冷的可怕的大雨中发着抖,却又不想这个人来触碰他的狼狈。

    他的嘴唇都流出快咬破鲜血一下从口中流出。那嗓子里像个疯子般嘶哑疯狂的大笑声在雨中一下响起。

    他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去低头大笑,一边抵在台阶的柱子上捂着自己眼睛,并在这时,用手掌猛地推开手臂和他即将靠在一起的方定海。

    下一秒,长发男人那湿透了的头发和通红通红的眼睛已经是被一个转身而去,再无留恋的背影取代。

    “……”

    那一刻,二人在这雨中的寺庙大门口最后快速擦肩而过。

    从头到尾那一下抽离,除了他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声音,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的方定海透过雾蒙蒙的包扎白布,只看到对方正近距离从他身边抽离。

    那来自对方的声音好像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几乎想要使他一把拉住他。

    但是他想要抓住对方的手却第一次抓空了,只举在了半空。

    眼前一片漆黑,顾东来的气息消失了,被远处夜半山顶响起的古钟声惊到无法辨认出对方在哪儿的年轻僧人脚步顿住,心一下就空白了。

    顾东来,在哪儿。他说自己要去哪儿。

    顾东来,这是要到哪儿去,自己为什么怎么也看不见他了。他到底怎么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只能怔怔地举着自己抓空,又无力到连自己脚下是站在什么地方都分辨不了的双手。

    他终于完全意识到了没有了光明所带来的恶果。

    当下,方定海望着黑暗中自己怎么也找不到的顾东来,明明眼睛已经瞎了,身受佛毒,却还在用尽全力坚定支撑着整个龙泉山所有人的年轻僧人甚至觉得自己石头般坚硬无情的心有了一种陌生的隐痛。

    他的嘴唇白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咽喉中无法再咽下的血气顺着惨白的嘴角混合着雨水滴落在地上,又被冲淡了,像是他永远不会有疼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