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地狱。

    在这一踏入只能万劫不复地狱中没有一个人会来救他,更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跨越这样的尸山血海来救人了,这不止是因为这种一人赴死只为救人的事一个佛都做不到,世上没有一个人会做这样的傻事,更是因为在善恶正邪面前,他的下场是死有余辜的,他本就应该受到惩罚。

    佛要罚佛,他不回头。

    可佛……弟子这一次是真的知道错了,弟子是真的知道错了……

    这一刻抱着坚德和弥勒的佛躯,清净施咬着牙发出哽咽大哭声的知错悔悟不再是良心发现。

    对此,日月魔将从云中俯瞰这一切,却还是冰冷无情到像两个真正的地狱菩萨。

    他们不遵从世上任何人的命令,只凭借死界的规矩办事,送一切死人上路。

    所以一瞬间,二人一人执宝伞,一人执伽倻琴,双手金银二色的佛光闪光,金色和银色面具下的双眸是从未有过的公正和冷酷。

    这意味着死界行刑的时刻已经到来,在这往生路上底下挣扎哭泣在地狱的死佛恶鬼们一个个见此群魔乱舞,在一切惊动天地的惨叫大哭声中更是将手掌一个个伸向天空——

    这千钧一发,毁灭一切之际,死界被困的一切死佛们齐齐已经做好了再世为人的打算,可恰恰就在这时,就像是世上最不可能的一件事眼睁睁发生在世上一样。

    谁也没能想到,这从来只有死人才能来的死界深处却有一道烈火的光飞了出来!

    “——!”

    当下,一个可怕骇人的雷电直接劈下来!死界的往生路上竟是因此白了大片!

    眼看第一个要在地狱中直面死亡,下跪受刑的清净施一下后退,恐惧空白到瞳孔里反射出那团巧到简直像是专为了救他才来的烈火。

    这火……红地像一轮佛国上空的红日,从灯火中深处,来自黑暗深渊,却照亮世间一片火红,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地狱的烈火。

    “叮——”

    察觉到事情有异常,三把法器在半空碰撞,日月魔将根本不对一个人客气就冷酷果断迎面砍上,和一个火红色长发一起对撞在半空溅起激烈火花。

    “……”

    紧接着,双眼一冷,已经认出这个人是谁的两兄弟错身间直接将这个人一下打退十步,这时,那红发来人才堪堪用手上那把戒刀撑着地面站住了。

    这时,在下方一把挡在两个好友佛躯上的清净施红着眼睛惊愕抬眼,却见自己面前已经有一个陌生,光明,却也赤忱到像团烈火的影子和一把杀气腾腾的黑色大戒刀出现了——

    ……这一头烈焰一般飞舞在地狱往生路之上的红发,这变作经文遍布整张脸却并不狰狞,反而显得妖异俊美的蓝色图腾……佛面,还有这个少年人般,明明不高大却神勇光明的佛将身形。

    “燃……灯太子?是你?”

    一看清楚这到底是谁,清净施一下就愕然喊出了声。

    五方佛——南方不动如来,燃灯太子的第二个战佛法相。三佛之一的清净施就算是一个只剩下一口气的死人,也绝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在地狱临死的那一刻看到这个人出现救下自己。

    因为之前杀了自己,坚德和弥勒的就是这个人。尽管当时那一场互相厮杀都是两方主动出手的,根本不能算是哪一方对或是错,可清净施如今沦落至此,却还是不愿相信一个被他们三佛羞辱过,最后自己还惨败在他手中的人会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刚刚救下他。

    可他现在一个人出现在地狱,到底是为什么呢?不,不可能……会是因为那个自己想的原因。

    在早已经没有如来的世上,这样以德报怨,坚持赴死的事,真是一个一意孤行的傻子……才会做。

    “……燃灯太子……你现在是疯了么,还是走错路了……你没看到我们两个人对面那两个日月魔将手上挡着我们回到人间的法器有多厉害么……”

    “别告诉你这样一个人还有慈悲心,你如果有,就不会之前是杀了华色王佛了……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自私,贪心,我们都是一群沉沦苦海,成不了佛的人。”

    “或者……呵,你作为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觉得凭借自己之前一个人救下了一次别人,打败我们三个一次的能力可以令你自己挑战死这个字?”

    “我告诉你,人只要死了又来到这死界,就像是进了一个一步都逃不出去的大笼子,世上没有一个人能逃得出去……人死不可能复生,连你也做不到。”

    “所以……你现在一个人还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可那位现在处在一个战佛状态下的燃灯太子闭着淡红色的浓密睫毛,听到清净施这么对自己说也没吭声。

    他今夜到底是一个人来干什么的。

    为什么他不去自己继续逃,或者是去追逐那个佛位第一,而是跑来往生路制止日月魔将,这都给人一种他是不是已经被逼疯了的感觉。

    可事实上,今夜出现的这里的他现在的确正在做着一个疯子般的赌。

    不久之前,他和那个人还在地狱里又一次决出一个胜负。

    而仔细想想,这其实是一年以来,二人自从不动明王一劫之后第一个一起共处的夜晚。

    死界现在除了还在这大牢笼里的两人没有第三个会来打扰他们,这就给了这两对宿敌之间十分算是难得的一夜。

    尽管,他们两个现在都满身狼狈,嘴角淤青,活像两个背弃了彼此情爱,早就已经六亲不认的疯子。

    而这一切统统也都拜他二人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所赐。

    可相比起之前两个晚上,这已经是属于他们一点个人时间了。

    在这种情况下,或许过往仇恨,难以割舍的前尘往事和伤疤,以及决定在情爱面前先为大义而和这个人再度携手的理智主宰了他们。

    在众生面前,私人情爱的短暂取舍,也使这两个人处于一个公事公办,微妙且冷漠的平衡相处的状态下。

    他们从对手,到朋友再到仇人的一场轮回中,好像又回到了最初一直无声地依靠彼此,从来什么都不用多说的关系上。

    ——或许,方定海和顾东来的自负和骄傲,注定了二人一生并肩和对立。

    更甚至,随着二者记忆和立场的短暂变化,又一次回到之前死界的地狱寝宫中,当那四面晃动黑纱隔绝了一切,在那张冷冰冰的大床上,二人经过短暂休息下,一缕佛香从黑纱后的香炉里飘进来,映照着两个人一坐一趴的模糊姿态。

    相比起往日这里只有两个疯子的黑暗晦涩,今夜,这佛榻黑纱后的两个人身边还摆着一些有些妖艳到不像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披帛舞裙,奢靡无比的金色首饰。

    ……以及,一块香气扑鼻凝固成摆在一块鎏金檀木香盒的红色胭脂。

    这油润的红色胭脂在白发男人的身上具体能开出怎样一朵朵花瓣,黑纱后影影绰绰的影子还不为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