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把苏杀带到了走廊尽头,靠近花园的门庭前。

    晨光照在地板上,透着温和的气息,一位穿着青白色长衣的年轻男人盘腿坐在廊下,手拈棋子,摸着棋盘一个人打棋谱。

    看他的动作,像是眼睛不方便。

    旁边花园里也栽种着樱花树,一个黑衣人靠在树杈上喝酒,看到他,眸光转了过来。

    即使相隔很远,苏杀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冰冷,偏偏看不清他的脸庞,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急忙闪开眼神。

    第三十三章

    还好那个人没过来,苏杀走到打棋谱的男人面前,看他气度沉稳优雅,应该就是家主夙云深了,便主动打招呼。

    「你好,我叫苏杀,昨天我们通过电话,聊到纸扇的事。」

    「苏先生你好,请坐。」

    夙云深打手势请他落座,阿宝吃完了东西,跑过来把桌上的棋盘撤掉,接着又过来一位老婆婆给他们上茶。

    婆婆的衣服也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上茶时还笑眯眯地打量他,啧啧连声道:「这后生长得可真俊。」

    生平头一次被人称赞长相,苏杀简直是受宠若惊,不过那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忍不住联想到即将被蛇吞下肚的青蛙。

    这里简直是比扇中世界更荒诞诡异的地方啊!

    他下意识地转头环视房子,目光扫过墙壁上的一幅挂轴,不由一楞。

    画中是一位白发老人,老人身着长衣,慈眉善目,让他依稀记起在火中出现的那个人。

    明明他没看清老人的相貌,但总觉得他们就是一个人。

    「那是家祖,当年也是机缘巧合,是他在火中捡到了那柄纸扇。」

    所以扇子才会辗转落在夙家。

    苏杀点点头,忽然回过神来,惊讶地看夙云深。

    夙云深笑了,品着茶说:「你是不是想问一个瞎子怎么会知道你在看什么?」

    「不,没有……」

    「你不用忌讳,我从出生就看不到了,所以我习惯了用心去感觉,就比如你现在的心情就非常迫切,想知道真相,又怕真相不是自己期待的那种。」

    「呃……是的。」

    其实苏杀更想说 你可以去算命了,电视上那些术士大师都没你灵验呢。

    「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夙云深从袖子里掏出纸扇,放在了苏杀面前,可是扇柄烧黑了,看不出原有的样子。

    苏杀拿起来轻轻打开,扇轴断掉了,随着他的打开散开了,苏杀慌忙握住,放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摆好。

    扇骨几乎都烧断了,扇面也没了,唯一存留完整的是那枚紫玉如意坠,可是也失去了原有的光华。

    苏杀伸手抚摸扇骨,想起跟单画经历的总总,鼻子有点酸,问:「扇子烧没了,是不是单画也……」

    他不敢问得太直接,中间顿住了,夙云深也没回答,反而问:「你想过人与妖之间的界限吗?」

    苏杀想了想,然后摇头。

    他跟单画接触的时间太短了,没想过那么深刻的问题,但他想假如对方是单画的话,那么不管是怎样的结果,他都会选择接受。

    「我不知道,不过我答应过带他去吃汉堡薯条,去看电影,我希望我可以做到。」

    「即使他骗过你吗?」

    「又有谁没骗过人呢,要是在意的话,下次我再骗回来不就好了?」

    夙云深笑了,对站在一边的阿宝说:「带他去百宝藏。」

    「苏先生?」

    「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不过也许有人可以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在那里,你可以带走任何一件你喜欢的东西。」

    「我没有什么喜欢的,我只要单画。」

    「那就要看缘分了。」

    苏杀听不懂百宝藏是什么,对他来说,能看到单画就好,见阿宝咬着玉米棒冲自己摇手,他急忙站起来,跟了过去。

    阿宝一溜小跑冲向后院,这一路上风光更是分外的妍丽,苏杀却没心思看风景,随他进了后院,来到一栋建造高大的仓库前。

    「这就是百宝藏?」

    注视着眼前灰蓬蓬的建筑物,他惊讶地问。

    「里面有很多宝藏喔,有没有一点心动?」

    阿宝啃完了玉米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串葡萄,一口一个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问。

    苏杀看了他一眼,很想说你这么能吃,就不怕吃坏肠胃吗?

    阿宝把还没吃完的葡萄串叼在嘴里,走到百宝藏门前,踮起脚去拉上面的门栓,门栓很高,他折腾了半天都没打得开。

    苏杀等不及了,上前想帮他,被他推开,咕哝着说:「不行不行,这里只有我才能打开,你们开就不灵了。」

    「有很多人想开吗?」

    「那当然了,因为里面有很多宝贝啊。」

    阿宝几乎用了吃奶的劲儿 字面上的意思,终于把门栓拉开了。

    随着吱呀呀的声音响起,仓库里面的景象映入苏杀的眼中。

    里面没有窗户,却意外的亮堂,苏杀跟随阿宝走进去,看到了悬在房梁上的一对对明珠。

    对面墙上挂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物品,诸如琵琶、鬼头面具、铜镜,还有刀剑和长笛。

    物品应该都很古旧了,色泽沉静,带着岁月流逝刻下的光彩。

    苏杀进去后,首先感受到的就是空静,仿佛走进这里,时间也随之停止了。

    仓库里面貌似并不大,但仔细看去,却发现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同的物品放置在不同的地方,像是随意搁置在那里,等待有缘人来认领。

    不由自主的,苏杀的心绪也被影响到了,不再像之前那么浮躁。

    他默默环视着周围,忽然一阵风拂过,带出悦耳铃声,房梁上依稀有人影晃过,银铃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苏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冲过去大声叫道:「单画!单画是你吗?」

    仿佛应和他似的,铃声响得更加清脆,然后白衣拂过,那个人从梁上跃了下来,凤眸微挑,眉间风情流动,却不是单画是谁?

    苏杀大喜,过去要抓他的手。

    那人向后一闪身,避开了,冷冷说:「你搞错了,我不是单画,我是他的孪生哥哥。」

    声线冷清呆板,苏杀一楞,定住了脚步。

    他听过单画的各种声音,娇憨的恼怒的或是焦虑的,但里面都带了感情。

    不像现在,虽然声音动人,却像是机器发出来的,失去了应有的色彩。

    他楞楞地问:「那单画呢?」

    「单画死了,我只是好心告知你一声,别再傻下去了,他根本没有在意过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你而已。」

    「不会的!」

    「哼,我有必要骗你吗?倒是他,骗了你一次又一次。」

    「我是说单画不会死,我明明杀死了怨灵!」

    「他本来就在怨灵的世界里,怨灵死了,他当然也死了。」

    「我不信,你说他死了,那骨灰呢?」

    「我们妖怎么会有骨灰?他早就魂飞魄散了,这是他的命,你也不要再纠结了,请回吧。」

    苏杀没动。

    对他来说,跟单画的交往一直都像是在作梦。

    那场大火后,单画也再没出现过,但他始终不信单画死了。

    他一直坚信假如扇中世界是曾经存在的,那单画肯定还在,他只是身不由己,无法现身来找自己而已。

    所以死亡这个字眼要比今后再也见不到单画更让苏杀无法接受。

    「不会的……」

    苏杀注视着眼前这个酷似单画的男人,想从他的容貌中找到单画的影子,可他失望了。

    男人的半边脸被阴影笼罩着,丹凤眼虽然漂亮,却流淌出妖异的色彩,这是单画没有的。

    相比之下,单画还是接近于人,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

    被看得不耐烦了,男人皱眉斥道:「还要看多久?我又不是他。」

    「抱歉……」

    「死了就是死了,再说他又不是真的喜欢你,还有什么好留恋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吧!」

    男人说完,冲阿宝一摆手,示意他带苏杀离开。

    阿宝啜着手里的葡萄还在犹豫,眼刀扫过来,他吐吐舌头跑了出去,又去拉苏杀,让他跟上。

    苏杀被阿宝连拖带拽地拉了出去,临到门口时,他又转头看过来。

    男人不悦地挑起眉,正要发火,苏杀先开了口。

    「谢谢你。」

    男人一怔,张张嘴想回应,大门已经关上了,随着咣当一声响,外面的光芒被遮挡住,百宝藏重新坠入昏暗的世界。

    「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空中传来嘶哑的叹气声,挂在墙上的鬼头面具自动飞起来,飘飘悠悠地飞到男人身旁。

    男人不做声,沉默中,他垂着的眼帘上凝起了泪珠,慌忙别开头,趁着大家不注意伸手抹掉了。

    头顶明珠的光芒垂下,映亮了他脸颊上长长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