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半夜两点多。

    朝夕才从病房出来。只是一出病房,就看到了对面的季景繁神情僵硬,他伸手指了指另一边,朝夕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

    是季君菱。

    她笑容温柔大方,“朝夕。”

    朝夕才哭过一场,没有什么精力和她周旋,语气很淡“我就回来看奶奶一次,看完就走,十二点的机票飞伦敦。”

    这是季君菱最喜欢朝夕的一点。

    通透,大方,面面俱到,永远不会让人失望。就像当初老人生病时,得知季君菱的骨髓和老人相配,季君菱倒也不是不能献,季家对她有恩,但老人的年岁已高,医生也说了,献骨髓有风险,也不一定能治好老人。

    不是不能献,也不是一定要献。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

    是朝夕来找的她。

    季君菱那时就说了一句话“那我总得得到点什么啊,你说对吧,朝夕?她是你的亲奶奶,但不是我的。”

    朝夕太清楚季君菱这个人了。

    她有野心,所以能够在季家占有一席之地,而她的野心,缺少了一点儿能够让她站稳的东西。

    那样东西叫做身份。

    是季家大小姐的身份。

    虽然她是名义上的季家大小姐,但整个季家上下包括季君菱本人都清楚,只要有季朝夕在的一天,季君菱便永无出头之日。

    朝夕看着她,说“你献了骨髓,我离开季家。”

    季君菱意外地看着她“你真能离开季家?”

    “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从来都不在意,”朝夕是真的不在意这种东西,更何况牵扯到她的至亲至爱,哪怕再在意,她的取舍,也是舍去这些外在的东西,“你答应我,我也能够答应你,我从不食言。”

    季君菱“好。”

    后来,季君菱献了骨髓,幸运的是,老人年事虽大,但手术没出意外,在医院安心休养之后,医生给了家里满意的回答。

    而朝夕也没食言。

    她离开季家。

    又离开南城。

    一去就是七年。

    这七年季君菱依靠着季家大小姐的名号过得一帆风顺,季家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而她又是季家唯一的大小姐,自然享受到了无数的吹捧,工作上也便利不少。

    知道朝夕回来是很意外的事情,她有位朋友在机场看到一个人,觉得和朝夕很像,于是拍照发给季君菱。照片模糊不清,季君菱也很难辨别。但她的心底始终不安,于是晚上加班之后便来医院。

    没想到。

    真的是朝夕。

    其实也没什么想不到的,老人是朝夕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病危通知书都发了三次了,朝夕怎么可能会不回来。

    季君菱笑容大方“没关系的,奶奶生病,你回来看是正常的。”

    朝夕连和她虚与委蛇的力气都没有,她连续三天没有休息,又飞了十多个小时,中途零零碎碎的倒是睡了两三个小时,但依然不够,身体疲乏到了极致,精神状态也不太好,她苍白着脸,说“季君菱,我说过的话我会做到的,我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她看了季景繁一眼“走了。”

    季景繁走之前,语气怯怯“姐姐,我送……”当着季君菱的面叫朝夕姐姐似乎已经不太合适,他改口,“我送她回去。”

    季君菱“是要送的,毕竟来看奶奶,也是客人。”

    装的再大气又如何,到底还是小心眼的人。斤斤计较到了极致。

    后来回酒店的时候,季景繁和朝夕道歉。

    朝夕摇了摇头“你又没做错什么。”

    老人隔天醒来之后见到季铭远,抓着他的手,颤巍巍地说“老头子,我昨天见到朝夕了,我们家朝夕,还是那么好看,她在我面前哭呐,你说她哭什么,人老了,都要走的,这有什么好哭的,对吧?”

    季铭远以为她做梦了,毕竟她总是梦到朝夕。可她住院之后却没梦到过朝夕,这是她第一次梦到朝夕。

    他笑着,配合着她,说“是啊,有什么好哭的呢。”

    却又在心底苦笑。

    老人是在那天下午走的。

    或许是因为唯一的心愿完成了,见到了朝夕,她再无遗憾了。

    朝夕是一下飞机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把帽檐往下压,拿起行李,脚步镇定地往前走,看似一切无恙。

    但是帽檐底下,脸上的口罩已被泪水浸渍。

    ……

    ……

    季君菱温柔地笑着“尹落和我说你回来,我还不太相信,我昨晚甚至还回了趟家,爸妈也不知道你回来的事。”她把口红放进包里,落落大方道,“我这段时间在外地出差,倒是错过了许多东西,要不是尹落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进市立第一医院了,甚至还和陆程安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