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凛,想起徒弟在比赛开始时萎靡虚软的模样,某种荒唐的想法忽然闪过脑际。

    「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他上前一步,紧盯着那团团斑块。不只脖子有,还延伸进衣领里,怎么看都不像蚊虫咬的,更不可能才一夜间就得上这种皮肤怪病。

    「……」

    「你哑巴吗?把道服拉开,我要亲自看个清楚!」

    伊离震动了下,僵持半晌才抬起微颤的手,依言将道服拉到腰际,露出赤裸上身。

    「你……」黄教练绕着爱徒走了一圈,脸色越发铁青难看,猛然挥手又是重重一记耳光,从齿缝里一字一顿迸出声音。「你老实说,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跟男人做了一整晚的爱。

    伊离抹去嘴角的血,慢慢转回脸,神思不属的想着。直到对上黄教练又惊又怒的眼神,才发现原来他已经把心里想的都说出口了。

    奇怪的是,说出来后心情却反而平静了下来,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就像从飘浮不定的半空中踏回坚实的路面,就算前面是一条死路,他也不后悔。

    他犯了大赛前纵欲的错。他喜欢男人。这些都是事实,他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粉饰?

    「你……你跟男人……?」

    黄教练思想传统保守,对同性恋之事别说接受,连想象都不能。在他观念中,同性恋等于人妖、娘娘腔、爱滋病等词的集合,恶心之极,这种道德沦丧的人学武只是侮辱了武道,怎么竟会发生在他门下最钟爱的弟子身上?

    「对不起,师父,你打死我吧。」伊离垂下脸道。

    「……不。」惊愕褪去,黄教练的眼神转为冰冷。「你也不用再叫我师父。就当我没收过你这个徒弟。」

    伊离浑身一震,脑中千百种情绪转过,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空白。他看着地板,两行眼泪沿脸颊默默垂落,咬紧了唇不吭一声。

    「你没别的话说?」

    黄教练等了半天,哪怕只是一句简短的话也好,只要爱徒改口否认跟男人苟且之事、诚心认错道歉,也许他就会忍气放过了他,然后既往不咎。没想到伊离虽然泪流满面,却始终不发一语,黄教练眼冷心也冷,对这孩子实在失望至极。

    「你以后不要再来道场。」他道,阴沉着脸甩门离去。师徒之间的关系从此一刀两断,裂痕再难弥补。

    「只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伊离慢慢转头看去,辜靖傜一双墨黑眼瞳正目不转瞬的盯着他。

    「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代价』……?我有这一切,本来就是那个人给的。」

    伊离无力扯扯干涩的唇,褪下道服和黑带置于桌上,失神的看着。

    「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他要拿走我的命也无所谓……何况,根本不关他的事。」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的人生,他的生命,那男人捡了回来,却不屑一顾,又怎么会来扰乱?都是他自己去招惹的。

    他追着他,缠着他,紧紧附着他。直到男人终于将他甩开。

    「『他』什么都不知道?」辜靖傜皱眉问。

    「……他走了……」

    「啊?」

    「他走了……」伊离只是喃喃重复。

    辜靖傜叹了口气,走过来用手背揩揩他的眼角。

    伊离微微一惊,拾起了头模模糊糊的看他,臂膀动了动,仍是没有推开。

    也许是那宽大的手温度太暖了,也许是此刻意志特别脆弱,他闭上眼,思绪飘远了,朦胧中仿佛是那人站在他跟前,不断耐心拭去他汩汩涌出的泪水。

    「到我哥这边来吧,你还不是无路可走。」辜靖傜的声音遥遥传来:「忘掉一切,重新开始,让每个抛弃你的人都对你刮目相看……你好好考虑……」

    chapter 8

    「小筝,圣诞节假期有要回台湾吗?」

    叶筝关小萤幕视窗,回头看向一头银发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同时也是他的老板和大学恩师陆教授。

    「没有。」他说。

    「那圣诞夜你就到我家来一起过吧!有丰盛的火鸡大餐和顶级红酒喔。」陆教授笑道:「顺便介绍我家人给你认识,你还没看过他们吧?」

    他嗯了声。从来美国后就一直忙碌,他还没有时间去拜访教授住在加州中部的家人。

    陆教授年轻时离过一次婚,现在的妻子是在台湾任教时认识的,结婚后就随他迁居到美国。听说师母还带着一个和前夫生下的女儿,只有两个儿子的教授对她视如己出、十分疼爱。

    「……对了,我应该没有为难到你吧?该不会你圣诞夜已经安排好要和女朋友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