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这事,小护士来报告,说12床贲门癌病人的家属拒绝原定今天的手术。正要去看,家属自己找来了,两男一女,衣着看起来很体面,态度却不那么和善,就在开放式的护士站说话,大概的意思是说,他们是病人的子女,没有经过他们同意,怎么随便就决定给老爷子动手术了呢?

    术前谈话是组里的轮转医生谈了,佟西言查房几天都没有见过这几位家属,只见到一位老太太,便把谈话纸抽出来递过去,说:“是不是令堂签的字?”

    年长的男人皱眉头说:“我母亲去世十几年了!”

    佟西言意外,问:“那陪着的这位……”

    三个人异口同声,说:“那是保姆!”

    正巧谈话的小医生拿着弯盘换药经过,听见这些话,低头快步走过去了。

    佟西言随即拿了一张新的谈话纸,说:“实在是抱歉,令尊的病不能再拖了,几位一直都没有来,我们也是苦与无奈,那么,你们看,谁代表了签个字吧,我把老爷子的病情跟手术风险跟各位先说说……”

    还没开口,被拦住了,女的说:“不用了医生。我们不做手术。”

    佟西言一怔,问:“为什么?”

    “年纪都一大把了,还能活几年,何必受这份罪,不如让他吃点好的用点好的,就这么着吧。”

    “但是,你们看,他现在连进食都疼痛……”

    “你们医院不是给插管子嘛,插了管子不就能吃了。”

    那能叫吃吗,佟西言还试图说服,刑墨雷不知何时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了,站在他身后,对家属冷淡的说:“不做手术住院没意义,今天就办出院,别浪费钱了。”

    家属满意走人了。

    刑墨雷看了他一眼,佟西言连忙把签错名字的谈话纸揉成团投进垃圾桶,心里惦记着,一会儿千万要记得跟那些小家伙说明白了,签字以前先问清楚关系。

    结果那天早上的手术没能结束,病房就打电话来,说12床的大爷要跳楼了,趁保姆出去还开水瓶的时候。问怎么办?

    刑墨雷手上动作没停,抛出一句话:“马上给他办出院,盯着点儿,送到医院门口。”

    佟西言没说话。

    回病房,12床已经收拾空了,轮转的小医生说,那保姆一直边哭边骂,骂病人子女无情无义,眼睁睁看着病人去死。

    小医生吐舌头说:“真奇怪,明明是医保病人。”

    佟西言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因为这个病人是参照企业投保,只报百分之七十,而贲门癌手术和后期治疗是相当昂贵的。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感情丰富,可是即使是血亲,有时也能比路人更冷漠,连最基本的人道都没有。

    暗叹完毕,拍小医生的头,说:“谈话为什么不问清楚关系?幸好家属没去找主任说。”

    “下次一定注意!谢谢佟老师!”小医生机灵鞠躬。

    佟西言无语。他在后生新人中间的威信不低,可是要他修到刑墨雷这样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肃然闭嘴,他实在没有天份。

    下班了去门诊配了一大堆药和一些医疗用品,按照病历留的地址找到大爷的住址,老房子了,敲了半天门保姆才来开,很惊讶,连忙请进去坐。

    佟西言简单说明了来意,把东西放了,拿药出来坐在油腻的饭桌边,一盒一盒写用法时间。

    临走保姆含泪拉着留吃饭,佟西言婉拒了,叮嘱了不要告诉病人本人医生来过。

    其实刑墨雷说的对,不手术,一切都没有意义。只是这样做,佟西言自己觉得好受些。

    既然要去,佟西言决定带女儿一起。女儿还小,出去看看外面大好河山有益处。

    没料到的意外是在出发前一天,老丈人在家里晕倒了,送到急诊,只查出来贫血,老丈人一直有慢性胃炎。佟西言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临时决定疗养不去了,留下来看看老丈人的情况,女儿交给刑墨雷带去。

    隔几天胃镜活检报告结果出来,是低分化腺癌。两位老人只有前妻一个女儿。佟西言没有告之,回家与父母商量,佟家二老也吓了一跳,佟母摇头叹气,怎么会这样不幸。佟西言想到前妻,温柔善解人意的女人,他永远不会忘记她主动牵自己的手时传达过来的欢喜和忐忑,因为那样特殊的原因离开了,夫妻之名却依然是在的,老丈人,自己还是要叫一声爸爸。佟母也说是这个道理。

    晚上女儿从千里之外的云南打电话来,小姑娘第一次看雪山,兴奋得喳喳叫。佟西言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应着话,直到电话落在刑墨雷手里,憋了几天的郁气才长长叹出来。电话那头马上问:“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