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儿看看天上大朵大朵飘过去的云彩,翻了个白眼,“闷的。”

    吉祥皱着鼻子道:“也是,姑娘和若哥儿都在的时候府里头热热闹闹的。如今一下子都出去了,大伙儿都觉得冷清了不少呢。”

    长乐儿“嗯”了一声,“等娶了大奶奶就好了。”

    “嗯哼!”一道重重的鼻音响起来,长乐儿吉祥两个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是司徒岚倒背着手从外头进来了,身后跟着老管家林成。

    长乐儿和吉祥从小跟在林琰身边儿,对他和司徒岚的事情自是清楚的。吉祥也还罢了,长乐儿却是觉得自家主子大好的家世前程,纵然与忠顺王爷性子相投,也断没有不娶大奶奶的道理。

    司徒岚看看长乐儿,自己进了书房,“子非!”

    林琰起身,“你怎么来了?”

    “皇兄心情不好,发脾气呢。命我过来接你,许是有差事了。”

    林琰不敢耽搁,忙换了衣裳与司徒岚一同进宫。

    勤政殿里,地上扔着两份儿奏折。里边儿一个小太监宫女也无,唯有高守敬站在一旁大气儿不敢出。

    司徒峻阴沉着一张脸坐在龙椅上,林琰看了一眼司徒岚,跟在他身后进去。

    “行了行了,别跪来跪去的了。”司徒峻一摆手,“瞧瞧,瞧瞧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司徒岚弯下腰把奏折捡了起来,递给林琰。林琰看了一眼司徒峻,打开来仔细看着,又合上了。

    “皇上,这……”

    第78章 金陵水患

    两份奏折所奏乃是同一件事,内容却是大相径庭。

    六月末,金陵水患。按照金陵知府所奏,从农历闰四月起,金陵一带便阴雨不断,所幸尚未成灾。但进了六月,持续暴雨,金陵城内水最深处三四尺,便是夫子庙旁边的贡院,也都被淹了。水最浅处也有一尺来深,百姓多有被迫举家迁至山上去的。照此看来,灾情竟是十分严重。

    可另一封奏折却是截然相反。金陵确有水患,但远远未到如此严重之地。林琰有心,接过奏折之时便已看见那第二封乃是密折,底下也未具名,想来是如当年自己父亲林如海一样,被皇帝暗地中收罗所用的。

    司徒峻气得狠了,满面阴云密布,“哼!一个一个都打量着离着朕远了,自己也就成了土皇帝了!朕登基数年从未遇到如此天灾,先前还为了这个惴惴不安,生恐是朕施政不当以至于此。哪知道,并非天灾,实乃人祸!”

    林琰听得眼皮儿一动,心里已经有了底子——金陵,乃是本朝中老臣盘踞之所。先前太祖起事便是于此。记得先前看红楼时,所谓贾史王薛四大家族,都是祖籍金陵的。不过,金陵可并不只是这四大家子,那甄家,便不比这四家中任何一家势弱。

    如果说四大家族中如今唯有王家的王子腾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余者不过是仰仗祖上荫庇,那甄家便是几代中均有人才出来。尤其太上皇继位,甄家更是有拥立之功,那先前说过的,宫中得宠的贵太妃,便是出自甄家的一个旁支。

    甄家……

    林琰眼观鼻,鼻观心,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只躬身聆听皇帝的愤怒。

    司徒峻说到气愤处,手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只震得那白玉雕成的盖碗儿轻轻一响。

    “林琰!这事儿,你有何看法?”

    林琰想了想,躬身回道:“回皇上,以微臣所见,这两封奏折所云,虽为一事,其间隐情不小。”

    司徒峻气极反笑,“废话!说你心里头想的,这里不是大朝会,有话直说。”

    林琰微微一笑,“请皇上恕臣无罪,臣才敢说。”

    司徒峻一挑眉毛,“你说。”

    “以臣所见,既是金陵知府所奏水患严重,如此我朝龙兴之处遭此天灾,皇上……应下罪己诏。”

    司徒岚在旁边儿听着吓了一大跳,忙出言喝止:“子非,休得胡说!”

    司徒峻却是双眉紧皱,看向林琰的目光中带了两分儿了然,示意司徒岚:“老九,你别插嘴,让他说!”

    又给司徒岚林琰两个赐了座,司徒岚犹豫着座了,却不住地拿眼瞥着林琰。

    林琰朝他安抚一笑,又看向司徒峻,躬身回道:“皇上,依金陵知府所奏,金陵城内进了六月,水患便成。第二封奏折却言虽有洪水,深不盈尺。这两者之间,差距未免太大。若是第二封奏折为真,那金陵知府何来这么大的胆子,胆敢欺君罔上?难道他便不曾想过,除他之外,金陵尚有布政使等官员可将实情上达圣听?若是想到了却依旧如此,只能说,这是金陵一干官员所共识。”

    说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果然见司徒峻面色一变。

    又续道:“一个小小的金陵知府断没有如此胆量。臣所说的别有隐情,也就是在此了。但是臣以为,既是大张旗鼓报了折子上来,皇上若是此时申斥,倒显得与百姓身上不够仁慈。既是这样,皇上便以罪己昭告天下……”

    “好!”话未说完,司徒峻已经击案而起,“主意不错!”

    他先前是气坏了,万没想到竟有人敢如此大胆,在这上头明目张胆地欺君。若不是自己埋下的暗线儿上奏,自己只怕很久被蒙在了鼓里。震怒之下未及细想,倒是林琰这小子,看着斯文,心里却是一肚子坏水。

    下了罪己诏不过是个引子,下一步,便是要敕令金陵一带官员自查自省,互查互参了。

    他早就有心整顿江南吏治,只是碍于太上皇尚在,又无合适借口,因此迟迟未动。如今看来,竟是有人将刀柄递到了自己面前,只待自己接了。

    看着底下垂眸而立的林琰,司徒峻嘴边儿含了笑意,平易近人,温暖如春风,温言道:“你且坐下细说,朕现在有些乱,你且说的详细些。”

    林琰的法子很简单。

    在他看来,古人对这些个地震、日食月食、水患蝗灾的认识都还浅薄,远远不如后世那般能够分析的透彻。因此,往往发生了这些个天灾,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习惯地往神啊鬼啊天惩天罚等上边想。若是正赶上在位皇帝施政行事有误,不免便要立即改了。本朝中曾有过记录,太祖末年,京城一带翻了地龙,太祖亲自斋戒七日,跪在太庙里自省祈福,文武百官俱都检讨以平天怒。

    至于地方上遭遇天灾,夸大灾情,其实乃是各级地方官员心照不宣之事。不过像金陵这般上下一体,将一个明显不成水患的事情愣是弄成了个重灾,还真是从未有过的。

    但凡这样的灾患,朝廷必要拨下赈灾款项,多半儿还会下令减免本年或是次年的赋税。这里头,猫腻儿大了去了!

    林琰知道皇帝一直对太上皇维护老臣心有微词,只是一时之间也不好动手。江南的甄家,不仅是旧派臣子的代表,更是忠敬忠诚两位王爷的外家,想来当初皇帝未曾登基前,甄家也是偏向于支持那两位的。不过人家做的隐秘,皇帝暂时便动不得他们。

    甄家的根基,便在金陵。可以说,金陵的官员,唯甄家马首是瞻。

    这一次,算是他们失了策。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夸大了灾情,最终,只怕会将自己折了进去。

    皇帝善于隐忍,心思深沉,想明白了这里头的关节儿,剩下的,就是借着这个事由发挥出去,该整顿的整顿,该撤的该罚的,一个个都不会饶了。

    司徒岚目光扫过林琰指间带着的黑色玄铁指环,眸光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