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掀起,杨景澄进屋绕过屏风,抬眼便对上了章夫人的视线。章夫人容貌寻常,却长着张圆脸,很是讨喜。见了庶子与外甥们一块儿进来,立刻露出了慈和的笑:“你们哥两个倒碰在了一块儿!”

    杨景澄几个晚辈按规矩见了礼,章夫人叫起后,各自落座。楼兰习惯性的挨着章夫人坐了,又唧唧呱呱讲方才在门口险些绊倒的故事。章夫人听的连连摇头:“你多大的人了,走路却不仔细。得亏你表哥在边上搀住了你,不然滚下那石头阶梯,也是闹着玩的?”

    楼英正为此事不自在,偏妹子跟姨母不住的拿来说。瞥了眼旁边装死的杨景澄,心里更为恼火,只得觑了个空儿插话道:“姨母,外甥听闻近二日您身体不适,现可好些了?”

    章夫人顿时收了笑,叹了口气道:“不过是心里不好受,没甚胃口罢了。”说着看向杨景澄,“我的儿,我眼错不见,你怎地昏过去了?昨日太医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闹的我与你父亲一宿没睡好。方才听见有人来报说你醒了,我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你弟弟还小,你可得要好好的啊,不然我与你父亲将来靠谁去呢?”

    此话说的情真意切,杨景澄却听的汗毛直立。章夫人此人最擅玩弄人心,当年他涉世未深,竟真拿她当了个和善妇人,生出了不少孺慕之情。次后性子古怪,也有章夫人两眼只在亲子身上,他心里不好受之故。如今回头再看,只觉得此刻章夫人的情真意切简直令人作呕。

    好在他前世临死前的几年长进了不少,再不似往日的毫无城府。心里再怎么思绪万千,面上却不露半分痕迹。只见他连忙恭敬的站起身,拱手向章夫人道:“母亲说的是。圣人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有伤’,儿子日后定当仔细,不叫父母忧心。”

    章夫人听闻一挑眉,今日杨景澄竟不是嗯啊两声了事?倒不是说杨景澄快二十岁的人了,连两句场面话都不会讲,只是往常不肯罢了。莫不是早起国公爷亲自去教导的?不过章夫人并不在意,她心里有个大不敬的想头——这老杨家从上头的皇帝老儿算起,到王爷宗亲,没几个长了脑子的,杨景澄蹦不出什么动静来。因此她随口笑道:“今日的话听的人心暖,可见懂事了。”

    楼兰是个话唠,不待杨景澄再憋几句好听话,立刻插言道:“姨母,快中午啦,我们吃饭吧。昨日那道黄骨鱼汤我吃着好,汤色澄黄、鱼肉雪白,鱼汤更是香甜醇厚,拿来泡饭香的不得了,我今日还想吃。”

    “好、好、好,”章夫人又换回慈爱的笑脸,“不过是黄骨鱼,不值钱的东西,家里有的是,你天天吃都成。”说毕唤丫头,叫厨房添道菜,又对杨景澄和楼英道,“公爷同文家几个舅爷并本家的叔伯在外头待客,人多腌臜的很,仔细气味熏了你们两个,同我在屋里吃饭是正经。”

    杨景澄实在不想跟章夫人打机锋,便做出为难的神色:“外头来了那许多亲戚,我不好在母亲屋里躲懒。”

    “那有什么?”章夫人道,“你昨日那般模样,亲戚们不会怪罪的。回头兰儿陪我去那院子里同女客们说说话,你们哥俩个好生在屋里歇着。丧事最磨人,今年天又冷的早,仔细别病了。”说着又吩咐她的仆妇来福家的,“两个哥儿你给我看好了,就说我的话,哥儿身子骨弱,谁来也不见。”

    来福家的忙不迭的应了。实际上章夫人此话纯粹说给杨景澄听的,就老杨家磕碜的子嗣,谁敢真来胡乱打搅,伤了病了算哪个的?来福家的原是章夫人的丫头,后来嫁了瑞安公的小厮,便安生在瑞安公府里过起了日子。

    提起杨氏的子嗣,也是心里愁的不行。想她当年在章家时,那是嫡子庶子本支的旁支的一个个往外蹦,反衬的姑娘更精贵些。再看看杨家,满京城宗亲动辄绝嗣,好不凄凉!

    章夫人一番做作,杨景澄无法,只得捏着鼻子陪吃午饭。山珍海味如同嚼蜡,全吃不出个子丑寅卯。多亏了楼兰叽叽喳喳,省却了他的应对。如此看来,楼兰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嘛!杨景澄在心里暗自调侃着。

    好容易熬过了午饭,章夫人领着楼兰出门待客。文氏乃朝廷册封过的世子夫人,从一品的诰命,京城权贵得来大半拉,确实不好怠慢。章夫人带着楼兰,也有教导她接人待物的意思。杨景澄和楼英这对没有血缘的表兄弟联袂送走了章夫人后,站在院子里大眼瞪着小眼,好半天没人先开口。

    杨景澄只得从过往的记忆里细细翻找楼英的痕迹,忽然心念一动,他之所以与楼英不熟,是因为两年后楼英弃文从武,只身去了边疆。而正是那一年,他迎娶了楼兰。

    杨景澄心思急转,楼英乃当朝首辅的亲外孙,又自幼养在瑞安公府,他何必丢开京中繁华,跑去边疆挣命?纵然章家子孙众多,他做外孙的难被重视,可单单这等出身,几辈子富贵不愁,偏偏跑去做武将,莫不是嫌命长!

    再则,章夫人将他们兄妹养大,膝下又只有一子,难道不盼着亲子有个靠得住的兄长做臂膀?为何能眼睁睁的看着外甥选了条生死未卜的路?本朝的武将,可不怎么值钱呐!

    想到此处,杨景澄的眼神便带上了些许玩味。看来楼英跟章夫人也不是那么好嘛!杨景澄的心思电转,楼英两年后能跑出去,八成在外头有门路。虽说边疆凶险苦寒,但留在京中明显是个死局。

    即便他在内宅斗过了章夫人,出得门去照例得叫章首辅捏死!不若现在打好关系,为将来攒个门路。他与楼英性格不合,好在自幼相处,自是知道他的软肋。便扯出个笑脸道:“我心里有些闷,哥哥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吧。”

    楼英心里不自在,正想拒绝,又瞧见杨景澄朝他使眼色,略作沉吟,点了点头。于是两兄弟甩开成群的丫头仆妇,径直往后头的花园去了。

    前几日下了雨,园子里的桂花蔫蔫儿的。冷风卷着水汽,吹的人骨头发冷,园子里半个人影都没有。杨景澄对此很满意,引着楼英进了凉亭。凉亭四面开阔,若有人来,大老远的便能瞧见,是个能安心说话的所在。

    杨景澄整理了下思绪,率先开口:“天气不好,你我兄弟,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楼英不知杨景澄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谨慎的没开口。

    杨景澄故作无奈的道:“今天兰妹妹去瞧我,我谢她惦记着。可如今她嫂子去了,她小姑娘家再去我屋里便不太合时宜了。家里人多嘴杂,叫长了歹心的编排两句,怕妹妹不好做人。按说我们一块儿长大,如同亲兄妹一般,原该亲近些。只怕小人作祟,日后妹妹再来寻我玩,还劳哥哥一起。既全了我们兄妹情谊,也免得妹妹受委屈,哥哥你看呢?”

    一番话说完,楼英已是震惊的张大了嘴,这是杨景澄说的话?杨景澄居然会说人话!?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厚重云层背后的太阳很是模糊,但明明白白的挂在西边。现已过了中午,太阳东升西落,没错啊!

    看到楼英难以置信的表情,杨景澄的脸黑了,你什么意思啊!?

    觑见杨景澄不悦的神色,楼英赶紧回神干笑:“今儿天有点冷,我瞧瞧天色,是不是要下雨了。”

    杨景澄:“……”

    “咳,”楼英清了清嗓子,“今日是兰姐儿孟浪了,多谢世子好意提醒,回头我好生叮嘱她几句。”

    杨景澄补充道:“最好跟乳母分说明白,她现不大不小,丫头们恐怕管不住。”

    楼英嘴里泛苦,这哪是嬷嬷丫头能不能管的住的事?分明是章夫人亲口吩咐,他的傻妹妹就不过脑子的往男人屋里跑。现杨景澄特来说此事,只怕前阵子府里的闲话已经传进了杨景澄的耳朵里,而杨景澄想要避嫌。

    不过杨景澄没心思总比有心思好,只要他不想娶自己妹妹,一切好说。因此他拱了拱手,再次向杨景澄道谢:“世子放心,我定好生紧紧她的规矩,不叫世子为难。”

    杨景澄道:“我当然放心此事,只有另一桩事在我心里许久,一直难放心呢。”

    楼英忙道:“世子请讲!”

    杨景澄轻笑:“我们自幼青梅竹马,哥哥为何从来只肯称我世子,不愿唤我一声景澄呢?”

    第4章 欣儿    面对杨景澄如此不要脸的质……

    面对杨景澄如此不要脸的质询,楼英竟不知如何作答。杨景澄回府时已是十几岁的年纪,算哪门子青梅竹马?奈何杨景澄乃国公世子,他可以耍赖,自己却不能失了礼数。只得捏着鼻子道:“世子,礼不可废。”

    杨景澄心里好笑,楼英摆明了是章夫人一方松动了的墙角,他哪能放着不挖,便扮了个可怜模样,唉声叹气的道:“我与幼弟差了好有十八岁,平日里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好容易有个嫡亲的表哥,偏拿我当外人,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楼英顿时头大如斗,今日他的便宜表弟到底吃错了什么药?谁是你嫡亲的表哥了?你庶出,我母亲庶出,说是嫡亲你不亏心么?真是嫡亲的表哥,他还担心妹子所托非人作甚?朝廷律令中表不婚好么!

    杨景澄看着楼英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由心中大乐,他往日怎底没发现表哥如此鲜活有趣呢?不过挖墙角须得讲究个策略,不能操之过急,于是又故意道:“罢了,你既不愿改口,我不为难你。只在心里把你当自家哥哥吧。”

    二人虽是表兄弟,却因杨景澄的出身,礼法上天然分了尊卑。此刻杨景澄如此姿态,楼英若不回应,便是不识抬举了。然他自幼寄人篱下,心思细腻。见杨景澄行事大变,疑他内里藏奸,不肯十分信他,故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笑对杨景澄道:“世子身份尊贵,我若直呼尊名,未免显得不敬。”不待杨景澄说话,又接着道,“然世子肯与我亲近,是我的福气。不若我私底下唤你阿澄,当着外人依旧称作世子,你看如何?”

    “甚好!甚好!”杨景澄面上答应,心里却感叹楼英滑不溜手。以他二人的身份,几乎难有独处的时候。看起来是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实则不过空口白牙,全作不得数。譬如此刻,他们二人在亭子里呆不到一刻钟,便见来福家的走了过来,对着两位爷福了福,笑盈盈的道:“园子里风景虽好,到底天冷。老奴特特备了热茶,二位爷且回屋里说话吧。”

    楼英也怕杨景澄着凉,跟着道:“妈妈说的很是,我这就送世子回院子。”

    杨景澄略有些遗憾,他才将将松了点土,还没下铲子呢。府里能好生说话的地方并不多,他的院子里不定埋了多少钉子,哪里敢随意露出行迹?可来福家的盯着,他更没法发挥,只得老老实实的跟着一群仆妇回了自己居住的东院。

    楼英不知道杨景澄葫芦里卖什么药,刚把人送进屋,当着来福家的面以不敢打搅世子歇晌为由,直接脚底抹油溜了。杨景澄暗自嗤笑,在我杨家府邸,我能让你从我铲子底下跑了!?且放你逍遥几日!

    抬手打发了来福家的,杨景澄盘腿坐在了南沿的炕上。两个丫头摆上了茶点,乖巧的立在一旁听差。这两个丫头一个叫竹叶,一个叫竹苓,皆为文氏陪嫁,亦皆是他的通房。

    俗话说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这二位大抵只有那双天足比他们主母强点儿了。此刻如同两个木头桩子似的钉在炕边,看的杨景澄只觉得脑仁儿疼。想他嫡母身旁的仆妇丫头,哪个不是千伶百俐?搁到自己这儿,全是针扎不出半个屁的,怪不得上辈子被嫡母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死的不冤枉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