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英到底没敢把大姑娘凉薄的话说出口。她刚当差的时候懵懵懂懂,待见了青黛的下场,还有甚不明白的呢?合府上下,夫人也好,姑娘也罢,从没有哪个把丫头当人的。

    当时莲房那一拨儿,只都惧莲房乃管家的孙女,跟着她行事罢了。夫人一张嘴,七八个女孩儿,连个好死都没混上。姑娘有样学样,听了点子风言风语,就不顾往日情分,把青黛当碍眼的物事儿丢了。

    反观世子,叶欣儿受了委屈,他闹了个天翻地覆,闹的文家都下了大狱,算是给叶欣儿报了仇;青黛一个才来没几日的丫头得了病,大把钱洒出来,请大夫吃药拨炭火,公然是小姐的待遇。人心都是肉长的,不识好歹的终究是少数。这辈子命歹投生做了奴婢,赶上个厚道的主子,还有甚好求的?惟愿世子长命百岁、子孙满堂罢了。

    青黛略歇了歇,便劝石英:“你出去吧,与我说话久了,容易过了病气。外头正忙,我们旁的帮不上,千万别裹乱。”

    石英应了一声,端着空药碗走出去了。

    此时东院在楼英的调停下,一片热火朝天。先前还挺乱,后来张伦跑来帮手,他是惯常理事的人,三言两语定了秩序和领头的。他不同丫头们说话,凡事只问领头的人,登时理的清清爽爽。楼英看的暗自记在心里,待日后仔细琢磨。

    不多时,源源不断的格子图画了出来,由龙葵带队的八个小厮,骑着马来回的穿梭。凡有一张图送出去,龙大力那头便安排一队人出门。杨景澄跟着杨兴云顺着街道捋过去,他们人手有限,便择定在南城,从东往西走,能帮多少是多少。

    两位世子这辈子都没踏进过南城,打眼望去只觉着脏乱差不足以形容。更有那十来个人挤的屋子,当中架了木板,层层叠叠的睡了人,好似一个个的棺材。下雪的天儿,小孩子还有赤脚在外头跑的。只把两位世子看的眼皮直跳。

    将将见过几个里长,牛四条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道:“世子,承泽侯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李纪桐大笑着策马而来:“好你个澄哥儿,哄我说回家去了。你家在南城么?”

    杨景澄笑道:“姑父接着信儿了?”

    杨兴云道:“敢来就别想轻易走,使个人去承泽侯府告诉姑姑,速速拿五百两银子赎人,不然我们撕票了!”

    李纪桐嗤笑道:“撕票?凭你?来,我站着不动,你来撕一个试试?”

    杨兴云素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被李纪桐当场挑破,气的脸都红了,恼道:“你不给,我明儿找你媳妇的大伯告状去!”

    李纪桐大笑:“你且有求我的时候,怕是不敢去告状。”说毕笑嘻嘻的看着杨景澄,“哥儿,没在南城里迷路吧?”

    杨景澄的脸也蹭的红了,刚进来时,可不迷路了么。不然不至于进度这般慢。

    李纪桐笑着摇头:“好事儿不容易做。也罢,我领着你们走吧。”

    杨兴云奇道:“你竟认得路?”

    李纪桐道:“我不单认得路,哪个巷子哪个胡同的里长是哪个,谁人管夜里的栅栏,都清清楚楚。早告诉了我,好多着呢。”

    杨兴云问:“你怎地知道那么多?”

    李纪桐好笑的道:“我管事的啊!哪似你们一个两个的挂个名头,凡事不管,只要孝敬。我方才接到消息,说你们跑南城来了,我还不信呢。万没想到,你们竟知道该从南城开始。”

    杨景澄不好意思的笑笑:“内城我瞧着好多人都已经开始扫雪了,想是不用我操心。再则往年鲜少听到塌房子,可见倒霉的多在南城,我便提议出来了。”

    李纪桐赞道:“你心思缜密又愿意办事,历练二年,只怕我望尘莫及了。”

    “姑父过誉了。”杨景澄随口谦虚了一句,又道,“你带了人么?”

    李纪桐道:“你们从东往西,我便派了一队人从西往东。我能派出的人不如你们多,也没人愿意去扫雪,只做个通知吧。横竖行善求的是问心无愧,尽了心便是。”

    杨景澄扫了眼盖的乱七八糟的房屋,叹了口气。

    李纪桐道:“你才仔细看了南城,没见过城外呢。”

    杨兴云忙问:“城外如何?”

    “南城至少是房子,又是几家几乎凑在一起住的大杂院,一家出一两个人,把屋顶扫了也就完了。”李纪桐解释道,“城外许多窝棚,现只怕已经塌了一片了。”

    “啊!?”杨兴云震惊的道,“塌、塌了?死人了?”

    李纪桐看着何不食肉糜的杨兴云,无奈的道:“自打入冬以来,哪日不死人?死了多少我们也没个数,也管不了,看他们挣命吧。小王爷倘或觉得心里过不得,往庙里舍几千斤米,救些人全当积德。”

    杨兴云道:“我媳妇儿才把积了一年的禄米舍了出去。横竖我们不吃,卖了又没几个钱。不过她舍的是供了观音的庵堂,想来差不多的。”

    李纪桐道:“只要不是野姑子,舍哪家都一样。我们家禄米也是舍出去的,澄哥儿你家呢?”

    杨景澄道:“不知道,我不当家,媳妇也没了。”

    杨兴云道:“你母亲定有办的,宗室的禄米自己不吃散给庙里都成京里的常例了。不用理那个,女眷做女眷的,我们做我们的。”

    三个人一路说着,一路找到各里长,命长随细细交代他们。之前的里长与地痞流氓们亲眼看到三个穿着皮裘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健壮长随的公子哥儿,已经不敢惹事。后来的见到带着五城兵马司做随从的李纪桐,更是恨不的把脑袋缩回腔子里,一个个老老实实的站在路口,等着后头来扫雪的人。

    大半日功夫,杨景澄的人走访了好几千户人家。有男丁的立逼着扫雪;没男丁的鳏寡孤独皆派人替他们清理了屋顶;实在揭不开锅的,便送了些米粮。虽说把好几千户上万人闹了个人仰马翻,引的无数人怨声载道。可当天黑下来时,杨兴云却直呼爽快:“都是花钱,比去听戏的时候好玩多了!”

    杨景澄也兴奋的很,听龙大力的回报,他们至少帮了好几百个人。而李纪桐从西向东的下属也尽力催促了居民扫雪,想来明日这件新闻传开,应该有更多的人积极扫雪了。

    唯有李纪桐看着天空从昨夜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停的雪花,紧紧皱起了眉。这雪,今晚能停么?

    第58章 塌了   “轰——”  “轰……

    “轰——”

    “轰隆——”

    寅时初刻,原该寂静的夜里,不时传来巨响。厚重的积雪掩盖了惨叫,唯有轰隆声不绝于耳。十六七个时辰的连续大雪,达官贵人家结实的梁柱尚可支撑,小老百姓用纤细的杂木盖的房子,却是无论如何也支撑不起这等负荷。

    一间又一间,漆黑的夜幕下,无人知道有多少人被埋在了大雪里,求救无门。龙大力睁开了眼,披上衣服推开窗子往外瞧。下雪的夜里比平日里要亮些,但视线被鳞次栉比的屋舍阻挡,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隐约的带着不祥的声响。

    寅时二刻,瑞安公府值夜的婆子陈港家的探头看了看外头的积雪。白日里铲干净的院子,一夜之间竟又积了近两尺那么深,不由咋舌。她不确定的推了推冯胜家的,问道:“昨日叶姨娘命我们早些过去叫世子起床,我这会儿该不该去?”

    冯胜家的没好气的道:“你作死咧!这会子才寅时二刻,世子卯时才点卯,你寅正初刻去正正好儿。现在去作甚?”

    可陈港家的看着天上不停的雪花,又看了看地上不知道该怎么走的路,想了半日,决定先去东院走一趟。冯胜家的见她出门,在后头呸了一声:“什么阿物儿,就知道讨巧。我看你马屁拍在马蹄子上吧!”

    陈港家的没理会,她外甥龙海是门房上的人,见识多广。上回他们两家吃酒闲话时,听龙海说起过华阳郡公何等铁面无私,但有违了军纪的,一律当众开打,半点不讲情面的。故,她想着这样的天儿,宁可弄台轿子抬着,让世子一路睡去衙门,也比迟到了叫打板子好。府里统共两个哥儿,哪个是伤的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