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桥想着昨日的遭遇,顿觉整个后背火辣辣的疼,两眼一翻再次昏了过去,留下了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三个管事猜的没错,杨景澄天毛毛亮时,便出门查访了。他们家的水渠,靠田的这头因很是显眼,修的倒有模有样。越往山上水源处去,就越是杂草丛生。拨开冬日里干枯的杂草,底下堆了尽是乱石杂物,根本无法引水。他们家的水源除了山上这条溪流外,还有几口井,想来平日里全靠那几口井浇灌。

    杨景澄摇了摇头,他印象里这道水渠颇深,替他们家躲过了不知多少次水灾旱灾,可如今的模样,倘或明岁少雨,只怕庄上真个要报灾荒了。明岁他要试着种烟叶,岁入乃说服亲友的证据,岂能糊弄了事?仔仔细细的沿着沟渠走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个数。

    贪污是杀不绝的,杨景澄没指望昨日一通杀威棒便能止住贪念,只是约束他们别太嚣张而已。庄上的三个管事,他暂不打算更换,到底是伺候过他娘的旧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把事做绝。

    看完了人力挖的沟渠,杨景澄又沿着水源向上走。当年瑞安公府得的这块地,因有条不知名的溪流,算得天独厚了。天气很冷,小溪结了冰,并没有水流进沟渠。偶尔能见溪里冻住的小鲫鱼,也不知道开春后能不能活过来。

    走了约莫三里地,方抵达了源头。该溪流的源头水极小,只有小指大的一根水柱,叫人摆了根竹片引水。此刻连水带竹片冻了个严严实实,看来得等来年才能解冻了。

    回身望向村庄,村民聚居之地显得有些模糊。杨景澄嘴里呼着白气,感受着冰封之下的寂静山林。有诗曰:鸟鸣山更幽,其实山林里的确有着不同于城镇的喧嚣。若非此刻冰雪封山,风声鸟声野兽低吼声,只怕不比集市里冷清多少。不过在人口密集的京城呆久了,偶尔来山里走走,滋味倒不错。

    看了看天色,杨景澄知道自己出来的有些久了。如今他是瑞安公府的世子,再不是往日田埂上疯跑的野小子,再不回去,只怕长随与丫头们都要急的上吊了。

    悠然的下山,顺道欣赏山路两侧的风景。可惜前几日的大雪融化了不少,上山的时候还好,下山的路真有些滑。便是杨景澄乃习武之人,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在地。看了看身上葫芦纹样提花丝罗的袍子,心道一声好险。这等贵重衣料最经不得污,若在这里摔个屁股蹲,沾了满身的泥水,这身新裁的衣裳可又要便宜他院里的丫头们了。

    好容易走到山脚,正欲回家,便见好几个妇人急急往另一座山上跑,而领头的正是昨日见过的胖丫头身边的吴妈妈。杨景澄心里一惊,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上妇人们便问:“大冷天的,你们上山作甚?”

    吴妈妈急的快哭了,一把抓住杨景澄的胳膊,语速极快的道:“我们姑娘的滑竿从山上掉下去了!求世子赏我们几个得力的人儿上山救命!”

    杨景澄暗骂了声蠢货,这天上山走就完了,抬个狗屁的滑竿!那不是找摔么!当即随便揪了个看起来健壮的妇人,吩咐道:“你认得我吧?去我家报信,就说我的话,叫长随并庄上的青壮速速赶来山上救人!”

    那妇人应了声好,撒腿就跑。杨景澄看向吴妈妈:“走,带路!”

    吴妈妈稍做犹豫,不知道方不方便叫男人去寻找。然不过转瞬她便想了个清楚明白,甚名节名声的,活人才在乎,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心一横牙一咬,抬脚就领着杨景澄往山上去了。

    第77章 搜山    山路很不好走,尤其是已被……

    山路很不好走,尤其是已被人踩过一回,更是滑腻腻的。杨景澄一边走,一边问吴妈妈到底怎么回事。

    吴妈妈常年在深宅大院里,哪里经过这样的事?带着哭腔道:“这次回乡,原是京里下大雪,姑娘夜夜梦见我们姑老爷,太太看着不落忍,便叫我们回来祭祀。今晨姑娘上山扫墓,下来的时候,抬滑竿的婆子脚底一滑,三个人带滑竿都滚下去了。”

    杨景澄看了看山形,与记忆中进行对比,听完吴妈妈的叙述又问:“这边并没有悬崖峭壁,掉下山了竟找不见人?”

    吴妈妈道:“不小心滑到另一条道滚落下去了,我们嚷了一阵,大底知道方位,可姑娘说脚崴了,爬不上来。”

    杨景澄没好气的道:“所以说你们一个两个的不会教孩子!胖丫头小时候儿满山的疯跑,从没见扭过脚。到你们家去住几年,人都关傻了!”

    几个被吴妈妈喊来的族中妇人纷纷点头应和:“是呀,那时候大姐儿可机灵了,偷我家的瓜,愣是从没被抓到过,跑的飞快!”

    吴妈妈急的顾不上与这帮乡下蠢妇对嘴对舌,一门心思的往山上赶。偏她不惯走山路,越着急越走不稳,接连的摔倒,浑身已是脏的没一块干净的布了。且她摔倒爬起总耽误工夫,寒冬腊月的野兽虽不多,却是偶尔能见野猪,杨景澄实在等的不耐烦,问道:“你告诉我方位,我脚程快,先去救她。”

    颜家同族的妇人道:“在我们祖坟那处,她们没走几步就往那边摔下去了。上头还有人,世子上去便能见着。”

    颜氏在榆花村里也算望族,超过半数的村民姓颜,当年也正是这帮子人抢了颜舜华家的地,好生发了注绝户财。要不是颜舜华的外祖家势力不小,只怕胖丫头都叫叔伯卖了。杨景澄不愿与颜氏的人打交道,大概回忆了下他们祖坟的位置,迈开长腿直往山上奔去。

    大户人家的坟茔讲究开阔向阳,且通常不会修在山顶。半山腰对京里的妇女而言是天堑,对杨景澄而言不过尔尔。若不是路不好走,他半柱香便能跑到地头。不多时,杨景澄看到了昨日见到的另一个姓孙的仆妇,忙扬声问:“嗳——上头的,颜家姑娘掉哪处去了?”

    孙妈妈见了杨景澄就是一愣,好半日才指着一条山路道:“这边!”

    杨景澄赶上前去仔细瞧了瞧,却原来不是人走的路,而是山里砍伐木材时,为了方便木材运输而硬生生的滑出来的道。通常这般道路笔直陡峭,直通到山脚,人是不好走的。于是杨景澄便问:“山脚派人看了么?”

    孙妈妈跺脚道:“看了,没有。大概是卡在半道儿上了。先前还有回音的,可她们不知是不是又滑了一段,我们只听见一声尖叫,就再没动静了!”说着,孙妈妈便哭了起来。那么大个姑娘,但有三长两短,他们此次跟来的人,就再活不得了!

    杨景澄听闻只觉头痛,不由问道:“那你们怎么不去村里敲锣,把村民都喊出来找?你们家又不是没钱!”

    孙妈妈一边哭一边道:“吴姐姐去叫族里的妇人了。”

    杨景澄一听就明白了,叫妇人不叫男人,为的是万一胖丫头衣裳破了或有别的狼狈叫男人瞧见失了名节。心里暗骂了句老学究,却是看着那笔直的道儿一点法子都没有。这样的路,便是他的身手,也很难下去搜寻。须得用绳子绑住,一点点往下探才行。于是又扭头问:“带了绳子没有?十几丈长的那种!”

    孙妈妈并边上立着的几个丫头都齐齐摇头。

    杨景澄深吸一口气,掉头就走。孙妈妈急的在后跳脚:“那个……瑞安公家的世子……”

    杨景澄头也不回的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孙妈妈道:“咱们要怎么救人啊?”

    杨景澄道:“我下山找家伙,你们呆着别动,再栽下去两个,我没功夫救!”说毕,也顾不得身上的新衣,大踏步的直朝山下冲去。快到山脚时,迎面撞上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正是柯贵带着三个儿子柯原、柯坪、柯斌;高华带着儿子高明;甘桥的儿子甘弘运与甘文善,并马健等四个长随,带着绳索家伙,与吴妈妈等人凑在一处,排着长队往山上赶。

    见了杨景澄,柯贵忙问:“世子找到颜家姑娘了么?”

    杨景澄道:“滑到木材道上去了,我没绳子下不去,正好,你们带了绳子,我们一齐搜山!”

    柯贵松了口气,道:“那边容易滚下去,您有防备就好。颜家的男人去那边山脚了,他们从下往上找,我们从上往下找。只要天黑前找到,姑娘便没事了。”

    杨景澄点点头,又掉头折回。再次赶回颜舜华掉下去的地方,一行人开始各拿根绳子,一头绑在腰间,一头绑在树上,缓缓的踩着草根树根往下滑。吴妈妈等不得,也要了根绳子,学着男人们下山。旁的人有经验,比较谨慎,她却甚都不懂,连滚带爬的,竟是赶在了别人的前头,一边滚一边扯着嗓子喊:“姑娘!姑娘——听见了答个话儿!”

    颜舜华抱着根树,看着不远处的野猪,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她好几次试图爬上树,却因扭了脚,怎么都使不上劲,只得在树下干着急。两个一同掉下来的婆子,一个不知道滚去了哪里,另一个碰了头晕死了过去,独留她面对着野猪,丝毫不敢动弹。

    她听得见远处的呼喊,却不能吱声,生怕激怒了野猪。七岁离开榆花村,乡间的记忆已经不多,情急之下亦忘了对上野猪该怎么办,只能傻愣愣的站着。于闺中小姐而言,与野兽对峙下还能保持清醒没有晕厥,已是很不错了。

    山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呼喊声此起彼伏。原就是路过的野猪显然也受到了惊吓,转头跑了。颜舜华重重的呼吸着,却不知野猪是否跑远,依然不敢应答。

    山里开始起风,颜舜华的斗篷不知掉去了哪处,寒风吹的她瑟瑟发抖。她看了看怀中的树,再一次试图爬上去。她像小时候一样,双手合抱住树干向上,用没受伤的脚踩住借力,不想脚底传来钻心的疼,脑子嗡了一下,身体不自觉的下落,双手吃不住全身的重量,砰的一声,整个人直直砸在了地上。

    颜舜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哭声顺着风飘荡,杨景澄侧耳倾听,伸手一指:“东边!走!”

    柯贵等人连忙跟上,一行人齐齐朝东边搜寻过去。忽听一声惊呼,原来是吴妈妈看见了滑竿与其中一个婆子,大叫道:“姑娘的滑竿,是姑娘的滑竿!”

    高华走过去仔细瞧了瞧,他原本就是管着山地的,最是熟悉山形。顺着山上的痕迹,进一步的辨别了方向,带着人赶了过去。而山底下颜家的男人,显然也听见了颜舜华的哭声,急匆匆的赶来。